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笃笃的响。那辆载着文书箱的马车出了宫门后没再回头,一路往西直奔城外驿道。东宫内厅的窗纸被晨光映成淡黄色,沈知意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支新笔,笔尖悬在纸上,等第一份回执。
秦凤瑶站在廊下,望着远去的车影,转头对守候的侍卫道:“按名单走,三日之内必须送到州学与药署初审点。每到一处,留一人驻守三日,看他们拆封、阅文、张贴告示。回来报我。”
侍卫领命而去。她转身进屋,顺手把披风挂在架子上,靴底还沾着方才巡宫时带进来的碎叶。
“你安排的人靠得住?”沈知意落了第一笔,写的是“三州七县已签收”。
“都是跟过我三年以上的。”秦凤瑶走到案边,低头看了眼名录,“认字,脑子清楚,不会被人几句好话就哄住。再说,我不是让他们扮百姓去瞧么?买一剂药,问一句价,听他们怎么说。”
沈知意点头,继续写:“幽州惠民药局今日开售‘基础方’安神丸,售价三文,凭户帖限购两包。”
萧景渊这时候才进来,手里端着个食盒,轻轻放在桌上。盒盖掀开,是几块刚出炉的桂花糕,热气腾腾。他没说话,只把一块推到沈知意手边。
“你不该亲自去厨房等。”沈知意抬眼看他。
“闲着也是闲着。”他靠着桌沿坐下,“再说,我总得做点什么。你们写了实策,我不能连块糕都送不到。”
沈知意笑了下,咬了一口。甜而不腻,米香软糯。她放下笔,从案角抽出一份誊抄好的反馈单,递给萧景渊:“这是第一批巡查记录,你看看。”
萧景渊接过,一页页翻。上面写着各州药局价格落实情况、学堂实务课开设进度、粮仓轮储执行细节。一条条列得清楚,没有多余的话。
“三文……”他念出声,“原来真能降到这个价。”
“不止。”秦凤瑶插话,“山东那边药商扩产了,河北三个村已经开始试种黄芪,种子是我们派人送的。要是明年收成好,还能反供京中。”
萧景渊没应,只是把纸页翻得更慢了些。他知道这些数字背后是什么——有人不再半夜咳醒,有孩子能睡整觉,有老妇人不用攥着铜板来回掂量。
他合上册子,轻声道:“我去看看。”
没说去哪,但两人都明白。
半个时辰后,他已换了一身青布短袍,头戴斗笠,提了个小竹篮,像个寻常人家的仆役。小食盒还在手里,里面换了些零嘴,说是给“亲戚家娃儿带的”。
外城南街,惠民药局门口排着队。天还没全亮,人却不少。一位老妇人拄着拐杖,手里攥着两张破旧的户帖,嘴里念叨:“三文?真三文?莫不是哄我这老婆子。”
药童递出一包药,笑道:“阿婆您放心,太子殿下定的规矩,谁敢乱加价?昨儿还有衙役来买,也是一样三文。”
老妇人接过药,手抖了下,差点没拿稳。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问:“这药……和从前一样?”
“药材一样,分量一样,就是价低了。”药童耐心答,“您回去煎一碗试试,夜里若能睡着,就知道是真的了。”
旁边一个汉子接话:“我娘前天吃了,昨儿一觉到天亮,醒来直说梦里见了先夫。”
众人笑起来。萧景渊站在人群后头,听着,没往前挤。他把小食盒里的糖饼拿出来,悄悄塞给身边一个瘦弱的小孩。
小孩抬头看他:“叔,你是哪家的?”
“路过。”他说,“爱吃就拿着。”
小孩咧嘴一笑,跑开了。
他又去了学堂。正是散学前半个时辰,一间屋子坐满了人。不光是学生,还有几个农夫模样的人蹲在墙角听讲。
台上先生正在教量地——怎么用步弓测亩,怎么算赋税,怎么防地保多报田亩。底下人听得认真,有人拿炭条在木片上记,有人小声复述。
另一个屋子里,一位稳婆在教接生要诀,几个大姑娘围坐着,脸红红的,却不敢漏掉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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