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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5章 订婚纱(第1页)

试衣间在庄园东侧二楼的一间客房里,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从薄纱窗帘透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柔和而明亮。墙上挂着一面落地镜,木头边框雕着细密的花纹,镜面有些年头了,边缘泛着淡淡的黄,但照人依旧清晰。小九站在镜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条领带,没系,就那么攥着。他已经换好了礼服,深藏青色的西装三件套,和代表团那批人穿的同一批布料做的,但剪裁不一样,更收腰,肩线也更贴合他的身形。他站在镜子前面没有看自己,在看米雪儿。

米雪儿站在窗帘前面,背对着他,婚纱还没有完全穿好,汉斯爷爷请来的裁缝——一位头发花白的意大利老妇人——正蹲在她身后,调整裙摆的长度。老妇人嘴里咬着几根别针,含混地说着意大利语,一会儿让米雪儿站直,一会儿让她转个身。米雪儿双手提着婚纱的胸口部分,微微侧过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背影,睫毛低垂着,嘴唇微微抿起。她看起来很认真,认真得像在完成一项重要的任务,而不是在试一件婚纱。但她耳根那里有一片淡淡的红,从耳垂一直漫到脸颊,像春天最早开放的那一朵桃花,颜色不深,但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分明。

老妇人终于站了起来,把别针从嘴里取下来,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用意大利语说了一句什么,大意是“好了,你看看”。米雪儿转过身来。

婚纱是鱼尾型的。米白色的面料在阳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不是那种耀眼的亮,是珍珠的那种光,温温的,润润的,像含着水。领口开得恰到好处,不高不低,刚好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和脖颈修长的线条。面料沿着她的身体一路向下,在胸口和腰身处贴合得如同第二层皮肤,把她的身形勾勒得清清楚楚——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性感,是那种安静的、优雅的、让人看了觉得心里柔软的曲线。裙身从大腿中部开始缓缓展开,像一朵花慢慢打开花瓣,到膝盖下方完全释放,变成一道流畅的鱼尾,拖在身后大约半米长。裙摆的边缘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是素净的白,素净得像一张还没写字的纸,但那种素净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极致的美。

婚纱的背部设计得很特别。面料从肩胛骨的位置开始逐渐降低,在腰窝那里达到了最低点,露出了她背上那道优美的脊线——从颈椎一路延伸下去,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在两块肩胛骨之间浅浅地凹下去,又在腰际微微隆起,然后消失在裙腰的边际。那种美不是画出来的,是雕出来的,每一寸线条都恰到好处,像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家一刀一刀凿出来的杰作。小九看着那道脊线,攥着领带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米雪儿站在镜子前,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微微抬起下巴看着镜中的自己。她的头发还没有盘起来,散落在肩上,金色的卷发在白色的婚纱上格外醒目,像秋天的白桦林里落了一地的金叶子。她的皮肤本来就很白,但在米白色婚纱的映衬下,白得几乎透明,像瓷器,像月光,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那层薄霜。她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在婚纱的面料上轻轻蹭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像是怕摸坏了。老妇人走过来,把婚纱的肩带调整了一下,又在腰侧捏了两个褶皱,用别针固定住,退后两步看了看,终于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用意大利语说“完美”。她收拾起工具,朝门口走去,经过小九身边时看了他一眼,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了一句“小伙子,你运气真好”,然后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细细的几道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极细极细的金粉。米雪儿站在镜子前,小九站在她身后大约三步远的地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空气里有布料新裁开时的味道,有木质衣架的味道,有阳光晒暖了地板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也许是香水,也许是别的什么,淡淡的,像花开到最盛时那一刻的气息。

米雪儿从镜子里看着小九,小九从镜子里看着米雪儿。他的领带还攥在手里,领口的扣子没有系,衬衫领子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他的头发今天没有用发胶,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毛,看起来不像平时那样精明,甚至有些呆呆的。米雪儿看着镜子里他的那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弯了。她微微侧过身,一只手提着裙摆,另一只手朝他伸过来,说:“你过来看看。”

小九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两个人的身影并排映在那面老镜子里,他穿着深藏青色的西装,她穿着米白色的婚纱,一个像深秋的夜空,一个像初冬的初雪。他看了几秒,把领带搭在脖子上,开始系。他的手有些笨,系了两遍都系歪了,米雪儿看不下去了,伸手把领带从他手里拿过来,转过身面对他,低着头认真地给他系。她的手指很灵巧,翻了几下就打出了一个完美的温莎结,又调整了一下长度,把领带结往上推了推,刚好抵住他的喉结。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也低头看着她的脸,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看清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脸,能看清她嘴唇上那一道细细的、天然的唇线。

“好了。”她轻声说,但手没有收回去,还搭在他胸前,指尖按着领带结的位置。

小九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了一起,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只是嘴唇在动:“米雪儿。”她“嗯”了一声。他又叫了一遍:“米雪儿。”她又“嗯”了一声。然后他吻了她。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她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那不是他们第一次接吻,但那是他们第一次以未婚夫妻的身份接吻。昨天南嘉把那颗红宝石项链戴在她脖子上的时候,她就已经是了——不是名义上的,是所有人都不觉得意外、都觉得理所当然的那种。小九把这段关系推进得飞快,快到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但他不后悔,因为他从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就知道,就是这个人了。

那是十几天前的事。一九八二年,意大利的秋天。

华方围棋代表团从北京出发,经停上海,然后飞往罗马。飞机是波音七四七,座位是商务舱,因为代表团人数多,经费有限,会长把自己的让给了年纪最大的金建业,自己和副会长挤第一排。小九不是代表团的人,他本来不需要坐这趟飞机。他是来送人的——送小三,送金武,送文毅,送那些穿着他熬夜赶制的西装要去打一场硬仗的兄弟们。他打算把人送到机场就回去,但小三走之前跟他说了一句话,说“你跟来吧”,小九问为什么,小三说“去了就知道了”。小九不知道“去了就知道了”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上了飞机。他觉得三哥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三哥这个人要么不说话,说话就一定有用。

飞机上的座位是随机分配的。小九的座位在靠窗的位置,小三坐在他旁边,小辰坐在小三旁边,南嘉坐在过道另一侧。小九系好安全带,把座椅调整到一个不太舒服的角度,闭着眼睛准备睡觉。他昨晚没有睡好,熬了一整夜赶最后一批西装,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嘴唇有点干。他不想说话,不想社交,不想做任何需要耗费精力的事情。他只想睡一觉,睡到飞机落地,睡到把这个任务完成,睡到可以躺回自己那张熟悉的床上。

但他没有睡着。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大,是从机舱前部传来的,带着职业性的温和与礼貌:“欢迎登机,您的座位在右侧靠窗。”英语,标准得像是从教科书里直接搬出来的,但尾音微微上扬,带了一点很淡很淡的德语口音——不是那种让人听了觉得别扭的口音,是那种让人听了会想“她是从哪里来的”的口音。小九睁开眼睛,从前排座椅的缝隙看过去。他看到了一只手,一只修长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的、正给一位老年乘客指示座位方向的手。那只手的皮肤很白,手腕上戴着一块很细很细的银色手表,表盘上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有两根纤细的指针。然后他看到了她的侧脸。金色的头发在机舱的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不是那种刺眼的金,是蜂蜜的那种金,暖暖的,甜甜的。她的眉毛很淡,眉形弯弯的,像用毛笔轻轻画了两笔。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着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鼻子很挺,但不是那种雕塑式的、有棱角的挺,是那种流畅的、像山脊一样缓缓起伏的挺。她的嘴唇是天然的粉红色,没有涂任何东西,下唇比上唇略厚一点点,微微噘着,像是随时要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想说的样子。

小九盯着那张侧脸看了三秒钟,然后闭上了眼睛。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别看了,你是来送人的,不是来——他没能把这个想法完成,因为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更近了一些,近到他能听到她呼吸时气流轻轻穿过嘴唇的声音:“先生,需要帮您把外套挂起来吗?”

小九睁开眼睛。她站在他面前,穿着深蓝色的空乘制服,白衬衫的领口翻在外面,丝巾系成一个精巧的蝴蝶结。她微微弯着腰,手里等着接他的外套,目光礼貌地落在他脸上,嘴角带着标准的职业微笑。但那双眼睛——那双灰蓝色的、像被秋天的雨洗过的眼睛——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微微闪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被什么吸引了。那种闪动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小九在看她。从她走到他面前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看她的眼睛。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把搭在身上的西装外套取下来递给她。她没有接好,或者是他递歪了,外套的袖子擦过她的手背,像一片深藏青色的云掠过一片洁白的雪地。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稳稳地接住了外套,挂在头顶的衣帽架上。挂完了她问他要喝什么,他说水,温的。她点了点头走了,走路的步子很轻,像猫,臀线在深蓝色的窄裙下面微微摆动,幅度不大,但刚好让人注意到。小九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跟了两秒,然后收回来了,重新闭上眼睛。

小三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但他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小九用眼皮都能感觉到。

温水上来了。不是一次性纸杯,是瓷杯,白色的,杯壁很薄,能隐约看到对面透过来的光。她把杯子放在他面前的小桌板上,动作很轻,杯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放下杯子的时候,小九注意到她的无名指上有一个浅浅的戒痕——不是戒指留下的,是戴了很久的戒指取下来之后留下的那道痕迹,像河床干涸之后留在土地上的纹路。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不烫不凉,刚好。他看了她胸前的工作名牌一眼,上面写着“michelle”,下面是一行小字,写着她的母语——德语。他放下杯子,问了一句:“你是德国人?”她微微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是在飞机上睡一觉就下车的年轻人会主动跟她说话,而且用的是德语。她的德语名字是michelle,但她的德语口音在那句“欢迎登机”里露了馅,小九的耳朵从来不会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是的。”她用德语回答,这次没有再用英语。说母语的时候她的声音变了,更放松了,更柔软了,像一块冰终于融化成了水。她说她叫米雪儿,这次飞行是她这趟航班的最后一班,之后她会留在意大利待几天,然后回德国休假。

小九问她为什么最后一班还要工作。米雪儿说因为这是她的工作,最后一班也是工作。小九说你不是可以请假吗,米雪儿看着他说,我为什么要请假。小九说因为你要去意大利玩。米雪儿说我可以在意大利玩,也可以在工作结束后去玩,这两件事不矛盾。小九说但你工作完会累,累了就玩不好。米雪儿看着他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被冒犯,是那种“这个人怎么这么麻烦”但又不完全讨厌的感觉。她说她不觉得累。小九说你现在不觉得累,等你下了飞机你就会觉得累。米雪儿说你怎么知道我会觉得累。小九说因为我坐飞机都觉得累,你站着服务一整排人,不可能不累。

米雪儿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这个看起来像是在故意找茬的年轻人。她深吸了一口气,保持着职业的微笑,说了一句“您还有什么需要吗”,语气礼貌到了极点,但那种礼貌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像纸一样一捅就破的咬牙切齿。小九看着她那副明明很不爽但还要保持微笑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说“暂时没有,谢谢”。米雪儿点了点头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鞋跟在过道的地毯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嗒嗒声。

小三在旁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小九能听到:“你故意的。”小九说:“什么故意的。”小三说:“你在惹她。”小九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看着窗外的云层,过了好几秒才说:“她的戒痕。”

小三没说话。

小九说:“左手无名指,戒痕。说明她结过婚,或者差点结了。很浅,说明摘下来没多久。不戴戒指出来上班,说明不是婚戒丢了或者忘了,是她自己不想戴了。不想戴了要么是离了,要么是分了。”

小三沉默了一下,说:“你看得倒是仔细。”

小九说:“她走过来的时候我就看到了。”

小三没再接话,闭上了眼睛。但他嘴角那丝弧度还在,甚至比刚才更大了一些。

飞机在上海经停的时候,米雪儿站在机舱门口送客。小九最后一个下飞机,走到她面前停下来,说了一句“一会儿见”。米雪儿看着他,说“您还回来吗”,语气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期待,不是好奇,是那种“这个麻烦的乘客终于要走了但我怎么有点想看他回来继续找茬”的复杂情绪。小九看了她一眼,说“回来”,然后转身走了。他走了五步,停下来,回头又说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米雪儿说“你刚才不是看了我的名牌吗”。小九说“michelle是你的工作名,我问的是你真正的名字”。

米雪儿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她说:“米雪儿。”小九说:“我问的是姓。”米雪儿说:“你不知道我的姓。”小九说:“你可以告诉我。”米雪儿笑了一下,这一次不是职业的微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比刚才大了很多,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湖面被风吹过,起了细密的波纹。她说:“等你回来我再告诉你。”

小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但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轻了很多,轻到小三从旁边走过来拍他的肩膀他都没有感觉到。小三说了一句“走吧”,小九说“嗯”,但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个名字——米雪儿。michelle。不是工作名,是她的名字,是她真正的名字。她知道他问的是姓,但她给的是名。不是不想告诉他姓,是——小九在心里把那个“是”字后面的内容反复咀嚼了几遍,嚼出了一丝甜味,像刚开封的蜂蜜,清亮亮的,带着一点花香。

飞机再次起飞之后,小九对米雪儿的态度变了。不是说变得温柔了或者殷勤了,是他不再故意找茬了,他开始真正地“要求很多”。他要的毯子要叠成四折,不要三折也不要五折,要刚刚好四折。他要的水要温的,不能烫不能凉,他用嘴唇试了一下,说不行,烫了零点五度,换一杯。他要的餐食不要牛肉不要鸡肉不要鱼肉,要素食,但不是那种随便什么蔬菜都行的素食,他要的是——他翻了一下菜单,指着一个不太起眼的配菜说,把这个土豆泥给我来两份,别的不要。米雪儿端着餐盘站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职业微笑了,是那种“你是不是在耍我但我不确定因为你看起来好像真的很认真”的表情。她把土豆泥放在他面前,说了一句“您还需要什么”。小九说“你坐下”。米雪儿说“我不能坐下,我在工作”。小九说“那你蹲下”。米雪儿蹲下来了,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她想知道这个人到底要干什么。

小九看着蹲在面前、眼睛正好和他平视的米雪儿,说:“你笑起来好看,但你不笑的时候更好看。”米雪儿蹲在那里,愣住了。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脖子一路红到耳尖,像一杯白水被滴进了一滴红墨水,瞬间洇开。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站起来,转身走了。这一次她的步子不像之前那样急促,而是有些乱了,深蓝色的裙摆在她的小腿旁边晃来晃去,像一个不知道该往哪边摆的钟摆。小九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低头把那两份土豆泥吃了个精光。

后来他才知道,米雪儿回到工作间之后在镜子前站了半分钟,用手指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小声说了一句德语——“Schei?e.”那是脏话,但她说那个词的时候声音是软的,像一块糖被含在嘴里含化了,黏黏糊糊的,甜得发腻。

飞机在罗马落地之后,小九没有再去找米雪儿说话。他随着代表团的人下了飞机,取了行李,在大巴车前等着。米雪儿从机组通道出来的时候换掉了制服,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她不是一个人——她的同事三三两两地走在她旁边,有人在大声说笑,有人在打电话。她走在最边上,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没有什么好找的。她的目光扫过大巴车方向的时候,停了一下。小九站在大巴车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在和金武说什么。他没有看她,但他的手——那只拿着水瓶的手——微微抬了一下,像是要挥手,又像是只是换了个姿势。米雪儿把目光收回来了,低头拉着行李箱往前走,走了一段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小九还是没看她,但她看到他嘴角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弧线,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她还是看到了。她的脸又红了一下,低头加快了脚步。

“后来呢?”南嘉端着水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小辰趴在她膝盖上听故事,其实根本不是故事,是小九坐在对面、红着脸、像做检讨一样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他从飞机上到现在的全部犯罪经过。米雪儿不在,她去楼上换衣服了,婚纱试完了要脱下来改,裁缝还在楼下等着。

“后来,”小九的声音越来越小,像蚊子叫,“后来我就去找汉斯爷爷了。”南嘉说:“找汉斯爷爷干什么?”小九说:“我问他认不认识米雪儿的家里人。”南嘉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她说:“你找汉斯爷爷查她?”小九急了,说:“不是查,是问!问!”他越急脸越红,红得像煮熟的虾,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他说:“汉斯爷爷认识她爷爷,她爷爷是——是那个,就那个,反正就是认识。然后我就说我想见见她家里人,然后汉斯爷爷就带我去了,然后——”南嘉说:“然后你就把人拿下了。”小九张着嘴,想辩解,但发现自己没什么好辩解的,因为南嘉说的是事实。他就是把人拿下了,从飞机上第一眼看到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两周。他说了句“我去给汉斯爷爷送茶”,然后站起来逃也似的走了,走到门口差点被地毯绊了一跤,手忙脚乱地扶住门框,头也不敢回地消失在了走廊里。

小辰趴在南嘉膝盖上,仰着脸问:“姐姐,九哥哥在干什么?”南嘉说:“他在不好意思。”小辰想了想,说:“九哥哥也会不好意思吗?他平时不是很好意思吗?”南嘉说:“遇到喜欢的人就会不好意思。”小辰点了点头,说:“哦,那我以后也要遇到一个让我不好意思的人。”南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伸手在他的头顶摸了摸。

楼上,米雪儿已经换下了婚纱,穿着来时的浅蓝色连衣裙站在窗前。小九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把窗帘拉开了一道缝,看着窗外的花园。他没有敲门,直接进来了,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米雪儿没有回头,她的手覆上他环在她腰间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握。窗外的阳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个深色的,一个浅色的,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水墨画里浓淡相宜的两笔。

“你姐姐喜不喜欢我?”米雪儿问。小九说:“喜欢。她给你带了礼物,就是那条项链。”米雪儿低下头看了看锁骨上那颗红宝石,说:“我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她喜不喜欢我这个人。”小九沉默了一下,说:“她送你项链的时候,你就已经是宋家的人了。我姐姐不送人东西的,她送就说明她认了。”米雪儿没有说话,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问:“你在飞机上为什么那么难搞?”小九说:“我没有难搞。”米雪儿说:“你有。你要毯子叠成四折,水要刚好温的,不要牛肉不要鸡肉不要鱼肉只要土豆泥,你让一个空乘蹲在你面前说那种话——你还说你没有难搞。”小九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只小狐狸。他说:“我就是想让你记住我。”米雪儿说:“你成功了,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你。”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比如今天天气不错,比如土豆泥的味道还可以。小九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米雪儿没听清。她问你说什么,小九把脸抬起来,嘴唇贴着她的耳朵说:“我说,我也是。这辈子都忘不掉你。从你第一次开口说话的时候就是。”

窗外,喷泉的水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鸽子在草地上走,一只,两只,三只,排成一排,像一串白色的音符。远处的柏树林在秋风里轻轻摇摆,叶子沙沙地响,像在说些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风吹过来,吹动了窗帘,吹起了米雪儿的头发,金色的发丝拂过小九的脸颊,痒痒的。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她的味道,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刚才试婚纱时留下的、崭新的布料的味道。他想把这一刻永远记住——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只是因为这一刻很好。阳光很好,风很好,她很好,一切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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