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黎明惨淡的光线勉强刺破笼罩神都的厚重烟云时,化生寺的后殿区域已化为一片触目惊心的焦土。巨大的库房连同旁边的静室、藏经阁偏殿,尽数坍塌,只剩下几根黢黑扭曲的梁柱,如同巨兽的残骸,兀自矗立在冒着青烟的瓦砾堆上。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刺鼻的焦糊味,混合着灰烬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参与救火、或只是远远围观的人心头。
大理寺的差役和金吾卫在焦黑的废墟中小心翼翼地清理、翻找。狄仁杰站在不远处一片相对干净的空地上,官袍下摆沾满了泥灰,脸色在晨曦映照下显得异常疲惫和灰败。他沉默地望着那片废墟,仿佛要将那火焰的形状和静尘最后的声音刻入骨髓。
“大人。”元芳快步走来,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倦色,声音也有些沙哑,但眼神凝重。他手中捧着一个用湿布包裹着的、巴掌大小的东西。“在清理静尘师太…那女尼最后站立位置附近的瓦砾时,发现了这个。”他小心地掀开湿布的一角。
那是一个被烈焰高温烧灼得严重扭曲变形的小铜盒!盒体黢黑,边缘熔化粘连,几乎看不出原貌。但盒盖与盒身连接处,一个模糊的莲花纹印记,在焦黑的表面依稀可辨。
狄仁杰接过那滚烫的铜盒,指尖传来灼痛。他仔细端详着那个莲花印记,眉头深锁。这绝非寺中常见的法器或妆奁样式。莲花…在佛门是圣洁的象征,但在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不祥。盒内空空如也,显然里面的东西早已被烈火焚毁或被人取走。
“可还有别的发现?尸身…”狄仁杰的声音低沉。
元芳沉重地摇头:“火势太大,温度太高…那个位置…只清理出一些…难以辨认的骨殖碎块和熔化的金属残片(可能是她随身的佛珠或衣饰上的金属配件)。其余的…连同那些丝绸,都化为灰烬了。”他顿了顿,补充道,“现场还发现多处类似硫磺、硝石燃烧后的特殊残留物,与大人之前的推断吻合。”
狄仁杰握紧了手中滚烫变形的铜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静尘死了,带着她那焚尽一切的控诉和复仇的烈焰。崔焕死了,作为那把沾血的刀,死得不明不白。那本指向幕后黑手的账簿,也在这场大火中化为乌有。线索似乎彻底断了,只剩下一片焦土和一个烧毁的铜盒。
然而,那“紫玉流霞”牡丹的阴影,那三百多条枉死的性命,如同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静尘最后那句“上面!在你们头顶那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大人,接下来…”元芳低声请示。
狄仁杰的目光从废墟上抬起,越过残破的寺墙,望向远处巍峨宫阙那在晨曦中若隐若现的轮廓。他的眼神疲惫,深处却燃起一点冰冷而执拗的火光。
“查!”狄仁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穿透了清晨焦糊的空气,“一查当年‘紫玉流霞’牡丹献瑞前后,司农寺所有经办人员,尤其是崔焕经手的所有文书、批注!二查当年陇西李氏旁系‘通蕃案’卷宗,所有审讯记录、人证物证,哪怕只字片语,也要给我翻出来!三查…”他的目光落回手中那扭曲的铜盒上,指腹摩挲着那个模糊的莲花印记,“此物!查清这莲花印记的来历!查清这种铜盒,在神都,在宫禁之内,在那些豪门显贵之中…究竟是何人、何地所用!”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寒意:“纵然大火能焚毁丝绸账簿,能焚毁血肉之躯,却焚不掉这朗朗乾坤之下,发生过的事!焚不掉人心深处,刻下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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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芳神色一凛,抱拳沉声道:“是!卑职明白!”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身着宫中内侍服色的小黄门疾驰而来,在狄仁杰面前勒马停下,翻身下马,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狄阁老!陛下口谕!”小黄门尖细的声音响起,“宣阁老即刻入宫觐见!陛下于万象神宫偏殿,有要事垂询!”
狄仁杰心头猛地一沉。化生寺这场惊天大火,女皇的消息竟来得如此之快?是仅仅询问案情,还是…与那“紫玉流霞”有关?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那个滚烫的铜盒,冰冷的金属棱角硌着他的掌心。
“臣,遵旨。”狄仁杰面色沉静如水,对着宫城的方向,深深一揖。
狄仁杰踏入万象神宫偏殿时,清晨的阳光正透过高大的雕花窗棂,在地面的金砖上投下长长的、斜斜的光柱。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无声飞舞。一股清冽的、带着冰雪寒意的冷香弥漫在殿内,那是女皇最钟爱的“雪魄”香,能压住盛夏的燥热。
女皇武则天背对着殿门,凭栏而立。她身着常服,明黄色的袍服上绣着简约的凤纹,身形在巨大的窗框勾勒出的天光背景下,显得有些单薄,却依旧带着掌控乾坤的威仪。她似乎正专注地望着窗外的太液池,池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金光,几株新移栽的珍品荷花亭亭玉立。
“臣狄仁杰,叩见陛下。”狄仁杰趋步上前,在御阶下行礼。
女皇缓缓转过身。她的面容保养得宜,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疲惫,眼角的细纹在明亮的光线下清晰可见。她的目光落在狄仁杰身上,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寻常召见。
“怀英来了。”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惯常的温和,却让狄仁杰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坐吧。化生寺大火之事,朕已听闻。损失如何?可查明缘由?”
狄仁杰依言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坐下,腰背挺直。他略一斟酌,将昨夜之事择其紧要而客观地陈述:崔焕暴毙、丝绸自燃、追查矿物至化生寺、静尘比丘尼、发现崔焕账簿、账簿及静尘本人连同大量可疑丝绸葬身火海…他只字未提“紫玉流霞”和陇西李氏,只将静尘最后的控诉,模糊地归结为“对崔焕及某些朝中旧事的极端怨恨”。
女皇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腕上一串冰凉的翡翠念珠。当听到“大量可疑丝绸葬身火海”时,她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直到狄仁杰说完,殿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那“雪魄”香的冷意丝丝缕缕地沁入。
“天干物燥,又涉及矿物粉尘,不慎失火,也是常情。”女皇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是可惜了那些古画经卷,还有那比丘尼…也是个可怜人。怀英,此案…既已至此,主犯崔焕已死,从犯静尘亦殁于火海,证据多毁,再深究下去,恐徒劳心力,更易动摇人心。依朕看,便以…崔焕急病暴卒,其仆役保管不善引发寺中大火结案,如何?”
她的目光落在狄仁杰脸上,看似征询,但那平静之下蕴含的无形压力,如同殿内弥漫的冷香,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一句“徒劳心力”、“动摇人心”,已然为这桩牵涉“祥瑞”旧事的奇案,定下了盖棺的基调。
狄仁杰袖中的手,紧紧握住了那个滚烫变形的铜盒,坚硬的棱角深深陷入掌心。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波澜。女皇的处置,在他意料之中。快刀斩乱麻,用两个死人的名义抹平一切,将所有的血腥、所有的控诉、所有可能动摇“天命所归”根基的往事,统统埋葬在那片焦土之下。
“陛下…”狄仁杰抬起头,脸上已是一片臣子应有的恭谨与肃然,“臣…遵旨。崔焕暴毙,仆役失火,牵连寺中比丘尼遇难…此案脉络清晰,证据虽损,情理可通。臣会尽快具本上奏,结案归档。”
一丝极其细微的、如释重负的缓和,在女皇眼底深处掠过,快得如同错觉。她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近乎嘉许的笑意:“怀英深体朕心,处事明断。如此甚好。”她的目光从狄仁杰身上移开,重新投向窗外那波光潋滟的太液池,仿佛刚才谈论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
“哦,对了,”女皇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轻松随意,带着一丝难得的兴致,“朕新得了两株‘玉楼春晓’牡丹,开得正好。怀英素来风雅,也带一株回去赏玩吧。算是对你连日辛劳的慰藉。”她轻轻抬了抬手。
一名侍立的内侍立刻躬身退下,片刻后,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白瓷深盆进来。盆中一株牡丹亭亭玉立,枝叶青翠欲滴,几朵碗口大的花朵已然绽放,花瓣层层叠叠,洁白如玉,只在最外层花瓣的尖端,晕染着一抹极其娇嫩、近乎透明的浅粉,如同少女脸颊初生的红晕。花蕊金黄,散发着清雅的幽香。
“玉楼春晓…谢陛下厚赐。”狄仁杰起身,恭敬地接过那沉重的花盆。指尖触碰到冰凉细腻的瓷壁,那洁白花瓣上晕染的浅粉,落入他眼中,却仿佛瞬间化作了那千匹赭染丝绸在烈焰中翻腾的颜色,化作了静尘被火焰吞噬前眼中那抹悲凉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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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皇不再言语,只是专注地欣赏着窗外自己的荷塘。狄仁杰捧着那株价值千金的“玉楼春晓”,一步一步,沉稳而缓慢地退出这弥漫着冷香的偏殿。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与寒意。
宫城漫长的甬道,阳光炽烈,青石板反射着刺眼的白光。狄仁杰抱着那盆牡丹,脚步不疾不徐。元芳早已在宫门外等候,见他出来,立刻迎上,目光关切地扫过他手中那株显眼的花。
“大人?”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将花盆递给元芳,动作有些滞重。然后,他从袖中缓缓取出那个依旧带着他掌心余温、扭曲变形的铜盒。黑黢黢的表面,那个莲花印记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模糊不清。
他的目光落在莲花印记上,又缓缓抬起,越过巍峨的宫墙,望向遥远的天际。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静尘泣血的控诉,女皇平静下不容置疑的旨意…还有眼前这株洁白娇艳、却仿佛带着无形血色的“玉楼春晓”…所有的画面在他眼前交织、翻腾。
“查。”狄仁杰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清晰地传入元芳耳中,“铜盒的印记,陇西李氏案的旧档,‘紫玉流霞’的根须…一查到底。”
他顿了顿,最后看了一眼手中那冰冷的莲花印记,将其紧紧攥住,仿佛要将其嵌入骨血。
“有些灰烬之下,”他的声音在宫门外喧嚣的市井声中,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沉重与悲悯,“埋着的,是永远浇不灭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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