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从西山脚下一路向南。出城那天刘念趴在车窗上,望着渐渐远去的北京城墙,忽然问他爹几时回来。刘庆摸了摸他的脑袋,说也许明年开春,也许更久。孩子又问,那明年还能跟娘学枪吗。稻花从旁边探过头来替他答了——当然能,她不就在这。刘念便放心了,又趴回去数官道两旁的杨树。
车队在官道上慢慢走,日头从东边升到西边,把马车影子拉得一阵长一阵短。刘念起初还精神,趴在车窗上数杨树,数到第三百多棵时脑袋一歪睡着了,手里攥着半块啃剩的芝麻糖,糖纸黏糊糊地贴在脸上。
朱芷蘅把他挪到怀里,拿出帕子给他擦脸。刘庆坐在对面,看妻子给孩子擦脸的侧影在车帘透进来的微光里一明一暗。马车碾过一处冰辙晃了一下,芷蘅下意识抬手护住孩子的头。
那个动作极快,快得像是做了无数遍——可他们都知道,芷蘅没有生过孩子,她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亲生的孩子。
她护着的这个念儿,是稻花的孩子;她在汉城牵挂的那个怀远,是孝明的孩子;她每年给开封寄棉衣鞋袜的那两个,是秀姑的孩子。她给所有的孩子当母亲,唯独没有为自己怀过一次胎。
马车又晃了一下。他伸出手,把她散落的一缕鬓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她耳廓时微微顿了一下——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疤,是当年在云南病重时被药炉的火星溅的。
那时她昏睡着,不知道疼,这些疤都是她在鬼门关前徘徊了几道后留下的印记,每道疤都是她替他受的。她抬起头朝他笑了笑,继续给念儿掖被角。
去开封的路,他走过无数回。头一回是跟着老师高名衡进京赶考,那时他还是个穷秀才,背着书箱踏着雪泥深一脚浅一脚,连匹马都没有。后来他成了平虏侯,每次南下督师都要经过开封,可他从来没进过那座老宅。不是不想,是不敢。
越往南走,天越冷。过了保定府便开始飘雪,官道两旁的麦田覆了厚厚一层白。一路车马劳顿,终于进入开封地界时已近黄昏。
车子从永宁门驶进去,街还是那条街——刚下过一场雪,青石板路被碾出两道乌黑的辙印,雪水从车痕里渗出来,溅在行人的鞋帮上。路旁的槐树是后来新栽的,当年他离开时这些树还没有一人高,如今已能遮住半边街面。
卖糕饼的老钱头还在,只是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腰在铺子门口扫雪。几个半大孩子骑着竹马从巷子里冲出来,差点撞到马车,被车夫喝了一声,又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马车拐进柳树巷,在巷子尽头一扇朱漆斑驳的大门前停下来。那扇门还是二十多年前的样子——门楣上挂着的匾是王汉当年亲手题的“平虏侯”,石狮子缺了半只耳朵。
门吱呀一声开了,杨秀姑从里面走出来。她穿了一件靛蓝棉袄,头发用银簪子绾着,鬓角白得厉害,连眉毛都染了霜。
就这么定定地站在门槛里,望着门外的人,
她看着他,想起他上回来信说要辞掉辅政的官职,她读了信,一个字也没多说,只让带信的人捎回去一双布鞋。
现下眼前这个人,穿了双新布鞋——是她做的,鞋面纳得密密实实,鞋底千层针,他穿着合脚,沉默地站在那,仿佛这些年的分离都不曾有过。
“回来了。”她说。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不急不缓,像当年在院子里劈柴时叫他吃饭的语气。
他走上前,站在她面前,低着头,不是平虏侯,不是太傅,就是这家里一个很久没回来的男人。
她举起手想替他掸掸肩上的雪,手却在半空中停住,被他轻轻握住了。她把这只操持刘家一辈子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转身去掀帘子,嘴里说着进屋,外头冷,锅里炖着羊肉汤。
进了正屋,刘念头一个冲进去。他在路上睡饱了,此刻精神得像只小马驹,跑到杨秀姑跟前仰头脆生生喊了一声“大娘”。
这一声让秀姑愣了愣神——这孩子眉眼之间有刘庆年轻时的影子,可嘴巴和下巴线条柔和,笑起来嘴角往上翘,像极了他亲娘。
她弯下腰,从兜里摸出一块芝麻糖塞进他手里,问他冷不冷饿不饿。刘念说不冷,一边嚼着糖,一边又拉着她去看他从北京一路护着带过来生怕磕了碰了的木枪。那股子热乎劲,倒真像他爹当年头一回到开封时的样子。
孙苗从进来就没怎么说话。她在开封生活过很多年,这院子对她来说同样熟悉——院里那棵石榴树是她那年嫁过来时亲手种的,如今长得比屋檐还高,冬天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上还挂着几颗干瘪的石榴,被雪压得垂着头。
她站在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忽然想起自己头一回到这院里来时,秀姑拉着她的手带她看这棵树。那时它才拇指粗,用竹竿撑着怕被风吹折,秀姑说你种棵石榴好,石榴多子,是个好兆头。
这些年她在北京帮刘庆打理产业,来开封都是来去匆匆,和秀姑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可她记得秀姑每年秋天都会托人给她带石榴,有时是一篮子,有时是一小筐,石榴上还带着早晨刚摘下的露水。她从来不说那些甜话,只说石榴熟了,你尝尝。孙苗知道她是一个比谁都护着刘家的人。
她转身进了厨房。厨房里热气腾腾,灶台上炖着羊肉汤,案板上搁着一盆刚揉好的面。秀姑正在切葱花,刀法极利落。刘乱的媳妇挽着袖子在洗碗,秀姑的孙子趴在灶口往里添柴,火光把他的小脸映得红彤彤的。孙苗小声问她有什么要帮忙。秀姑没回头,只说了句:“面盆在旁边,你帮我揉揉,今晚上吃饺子。”
孙苗挽起袖子,把手伸进面盆。面是秀姑和的,软硬刚好,揉起来有股淡淡的麦香。两个人并排站在灶台前,一个切葱花,一个揉面团,谁也没说话。灶膛里的火光把她们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一晃一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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