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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9章 母子对峙（第1页）
深秋晚风愈发寒凉，卷起宫道两侧的落叶，簌簌作响。沿途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灯火映着长长的宫墙，庄严肃穆，却也透着深宫独有的寒凉疏离。
白衍缓步随行，一路沉默无言，心底早已褪去方才休憩的松弛，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沉郁与戒备。
不过半炷香的时辰，便抵达了长宁宫宫门前。
踏入殿中，暖意裹挟着桂香扑面而来。
王太后依旧静坐窗前，方才捻动的佛珠已然收于掌心，神色温和从容，不见半分方才与王寻对峙的沉郁纠结。
见白衍缓步走入殿内，她眼底立刻漾起一抹慈和的暖意，起身缓步上前。
往日母子相见，她大多端庄持重，恪守太后威仪，少有这般温情款款的模样。
此刻她望着眼前身形挺拔、眉眼沉稳的帝王，看着他眼底难以遮掩的疲惫青影，语气瞬间染上浓浓的疼惜。
“衍儿，过来。”
王太后抬手，轻轻拂过他肩头微乱的衣料，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略显清倦的眉眼，语气温柔得近乎缱绻：“这些时日，你实在是辛苦了。”
“新政初行，朝野动荡，你日日坐镇紫宸殿批改奏折、运筹朝局，殚精竭虑，日夜不休。母后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你年纪轻轻，便扛起这万里大周江山，守住白家世代基业，实在是苦了你了。”
温柔的宽慰、真切的疼惜萦绕耳畔，字字句句皆是慈母温情。
白衍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心底翻涌起一股久违的温热暖意。
深宫冰冷，皇权无情，他半生隐忍、半生筹谋，自幼在波谲云诡的储位之争、朝堂博弈中步步为营，见惯了朝臣谄媚、权贵算计、人心凉薄。
普天之下，唯独母后，是他年少时唯一的庇护，是他心底仅存的亲情暖意。
每每疲惫困顿、身心俱疲之时，唯有母后几句体恤宽慰，能稍稍抚平他满身风霜。
这一刻，连日理政的疲惫、朝堂博弈的心力交瘁尽数消散大半，心底暖意融融。
可这份温热尚未在心底沉淀许久，另一番思绪骤然翻涌而上，瞬间浇灭了心头温存，让他脏腑微凉。
他清晰记得，不过之前，只因舅舅王寻想要为他的儿子谋求职位一事，母后便隐隐暗含偏袒，言语之间皆是维护王氏宗族，全然不顾他顾及天下苍生的生计疾苦，只顾母族私利。
彼时他心中便已生出隔阂，只是隐忍不发，不愿母子之间生出嫌隙。
一念及此，方才涌上心头的暖流瞬间冷却，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微凉的沉郁悄然覆上眉眼。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恭敬平和的神色，垂眸躬身，温声应答：“儿臣身为大周帝王，守江山、安万民，乃是分内职责，谈不上辛苦。”
他语气恭谨，却已然褪去了方才的亲近，多了几分君臣式的疏离克制。
王太后何其通透，一眼便看穿了他神色间的细微变化，知晓他心底已然存了芥蒂。她也无心再绕弯子，多余的温情宽慰皆是铺垫，今日召他前来，本就是为了王寻之事。
她收敛眼底慈和，神色归于平静，不再迂回拖沓，直言开口：“方才你舅舅王寻入宫觐见，在本宫这里哭诉许久。”
话音落下的瞬间，白衍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漆黑的眸底瞬间掠过一抹锐利的愠怒。
又是王寻！
他心底怒火骤起，郁结于心。
前朝勋贵外戚，不得无故私入后宫，这是大周祖制铁律。
王寻身为尚书右丞，当朝重臣，熟读礼法、深谙宫规，却屡屡明知故犯。
此前数次借探问太后之名入宫，私下非议朝政、抱怨新政，如今更是肆无忌惮，再次私自闯入后宫，诉苦抱怨，干预帝王国策。
恃亲而骄，恃功而妄，全然无君臣礼法，无尊卑规矩！
白衍心头戾气暗生，眉眼覆上一层寒霜。
他早已再三容忍，念及母族旧功、至亲情分，对王氏族人的骄妄跋扈一再包容，未曾追责分毫。
可他的退让隐忍，换来的从来不是安分守己，反而是得寸进尺、肆意妄为！
他心知王寻此番入宫，定然又是为了均田收缴土地之事满腹抱怨，搬弄是非，在母后面前曲解新政、控诉帝王凉薄。
心头怒火翻涌，面上却依旧隐忍沉默，静待母后下文。
王太后望着他骤然冷沉的神色，并未察觉帝王心底的滔天郁气，依旧按着自己的心思，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偏袒，缓缓开口：
“衍儿，母后知晓你推行新政，是为江山社稷，为天下万民，用心良苦，本宫都明白。”
“只是治国理政，除了公理法度，亦有人情亲疏。你大刀阔斧改革朝政、清查土地、制衡勋贵，本宫绝不阻拦，也深知此举利国利民。可万事不可太过决绝，江山是天下人的江山，可亲人是陪你一路走来的至亲。”
她顿了顿，目光定定看着白衍，语气带着恳切的规劝，更是带着赤裸裸的诉求：“你舅舅半生打拼，为你登基保驾护航，倾尽王氏之力扶持你坐稳帝位，半生心血皆耗于宗族基业。如今新政落地，尽数收缴其田产，让他半生操劳付诸东流，实在是太过寒人心。”
“新政可推行，法度可严明，但切莫凉了至亲旧臣的心。衍儿，听母后一句劝，将此次从你舅舅府中收缴的土地，尽数归还于他吧。”
最后一句话落下，轻柔温婉，却字字如寒冰，狠狠砸在白衍心底。
这一刻，连日隐忍的克制、心底积压的委屈、朝堂博弈的疲惫、对亲情的最后期许，尽数轰然崩塌。
长久以来的隐忍、包容、顾全大局，在此刻彻底瓦解。
他不再维持恭谨疏离的姿态，不再顾及母子情面，积压多日的怒火与失望瞬间冲破所有克制，眼底寒霜骤盛，龙颜震怒！
帝王雷霆之怒，骤然席卷整座长宁宫。殿内温润的桂香、祥和的暖意瞬间被凛冽寒气取代，烛火剧烈摇曳，映得少年帝王眉眼凌厉，威仪凛然，带着睥睨天下的九五之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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