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三年冬十月,南阳郡的寒风卷着枯黄的败草,刮过光秃秃的田野。路边随处可见倒毙的饿殍,逃荒的百姓扶老携幼,拖着沉重的脚步向南挪动,细碎的哭声被寒风撕碎,散落在苍茫的天地间。
自汉中之战爆发以来,曹操为了支撑西线数十万大军的粮草军械,接连向南阳郡下达了七道加急征调令。百姓们本就饱受建安大疫之苦,家中存粮早已耗尽,如今又被无休止的徭役逼得走投无路。卖儿鬻女者比比皆是,饿殍遍野,千里无鸡鸣。怨愤的种子,在这片被战火与苛政反复蹂躏的焦土上,疯狂生长。
宛城守将侯音,本是曹操任命的南阳功曹,出身农家,深知底层百姓的疾苦。他连续三个月上书曹操,痛陈南阳惨状,请求减免徭役赋税,暂缓征调,可所有的奏表都如石沉大海,连一句回音都没有。眼看着太守东里衮依旧横征暴敛,带着兵卒挨家挨户搜刮百姓的最后一点口粮,将稍有反抗者当场斩杀,侯音终于忍无可忍。
十月十五日深夜,侯音在府中召集了数千忍无可忍的吏民。他拔出腰间佩剑,猛地斩断案角,沉声道:“曹贼视我南阳百姓为草芥!今日与其饿死道旁,不如拼死一搏!我侯音今日举事,不为封侯拜相,不为裂土称王,只为救南阳百姓于水火!”
众人齐声呐喊,声震屋瓦,积压已久的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侯音当即率军攻入太守府,斩杀了作恶多端的主簿,劫持了太守东里衮,占据宛城,正式反叛曹操。同时,他派心腹快马前往荆州,拜见关羽,献上宛城全境地图,约定共击曹仁,平分南阳。
三日后,关羽的回信送到宛城,信中盛赞侯音义举,承诺将派关平率五千精兵进驻宜城,遥相呼应,待侯音稳住南阳局势,便亲率荆州主力北伐襄樊,直取许都。侯音大喜,当即张贴告示,开仓放粮,将太守府囤积的粮食全部分给百姓。南阳百姓早已对曹氏恨之入骨,纷纷响应,短短十日,侯音便聚集了上万兵马,声势浩大,南阳诸县接连倒戈。
消息传到樊城,征南将军曹仁勃然大怒。他当即留下满宠率五千兵马驻守樊城,加固城防,防备关羽主力突袭,亲自率领三万关中精锐,星夜北上围攻宛城。
“侯音匹夫,竟敢聚众叛乱,蛊惑民心!”曹仁骑着战马,指着宛城城头的“汉”字大旗,怒声喝道,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待我攻破宛城,定要将你碎尸万段,血洗全城,让荆襄之人看看,叛我曹氏者,是什么下场!”
与此同时,合肥中军大帐里,蒋欲川正在案前批改屯田册。案头放着曹植从邺城寄来的书信,信中依旧是淡淡的笔墨,写着邺城的初雪,写着铜雀台落尽的梅花,最后落笔还是那句“愿兄守此余温”。他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眼底闪过一丝暖意。
就在这时,斥候匆匆闯入帐中,单膝跪地,递上宛城叛乱的加密急报。
蒋欲川接过密报,逐字看完,眉头渐渐紧锁。他起身走到巨幅舆图前,指尖划过宛城、樊城、宜城三处要害,指尖微微一顿。
“侯音叛乱,看似是南阳百姓不堪徭役的自发反抗,实则是关羽北伐襄樊的前奏。”他对着帐下诸将沉声道,“关羽觊觎襄樊已久,如今侯音在宛城举事,牵制曹仁主力,他必然会趁机出兵呼应,夹击樊城。”
诸将闻言,脸色骤变:“将军,那我们要不要立刻率军驰援樊城?若樊城有失,荆州门户大开,淮南便会直接暴露在关羽的兵锋之下!”
蒋欲川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舆图上的濡须口位置,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不必。曹仁麾下有三万关中精锐,皆是身经百战的虎狼之师;宛城不过是一群被逼上绝路的百姓,既无善战之将,又无精良军械,更无外援。不出三月,曹仁必能攻破宛城。我们若贸然西进,江东的吕莫言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带着与吕莫言隔空较量的清醒:“濡须口一战,我与他交手百回合,深知此人用兵谨慎,却又极善捕捉战机。只要淮南兵力空虚,他必然会率军北上,哪怕只是虚张声势,也会让我们首尾难顾。这种无声的较量,比真刀真枪的厮杀更容不得半点差错。”
“传令下去,调寿春的五千步骑进驻合肥,加固城防工事;命芍陂的屯垦军即刻转入战时状态,囤积三个月的粮草军械;加派二十队斥候,分赴荆襄、江东两地,日夜探查各方动向,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正如蒋欲川所料,关羽得知侯音叛乱的消息后,大喜过望。他当即下令,命关平率五千精兵进驻宜城,接应侯音;同时派人接收南阳逃来的百姓,将青壮编入军中,老弱安置在江陵屯田。短短一个月,关羽的兵力便扩充了两万余人,粮草也得到了极大补充,声势大振。
可就在此时,江东的吕蒙却突然上书孙权,称自己旧疾复发,请求返回建业养病。孙权当即准奏,派名不见经传的陆逊接替吕蒙,镇守陆口。
陆逊上任后,第一件事便是派人给关羽送去了一封书信,言辞极尽谦卑,盛赞关羽功德盖世,威震华夏,称自己只是一介书生,不懂军事,恳请关羽多多关照。关羽看完书信,哈哈大笑,只觉得江东无人,再也没有后顾之忧,放心地将荆州后方的大部分守军调往襄樊前线。
西陵城头,吕莫言看着斥候送来的密报,指尖死死攥着瑾言肃宇枪的枪杆,指节泛白。江风卷着冰冷的水汽,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远处的江面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像极了江东此刻晦暗不明的前途。
“侯音叛乱,关羽派关平进驻宜城,襄樊大战一触即发。”亲将站在他身后,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都督,这正是我们北上攻打淮南的绝佳时机啊!曹操主力深陷汉中,曹仁被牵制在宛城,蒋欲川麾下只有三万兵马,只要我们集中全力攻打合肥,一定能拿下淮南!”
吕莫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猛地转头望向北岸的方向,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期待:“立刻派斥候探查淮南的动静,看看蒋欲川有没有调兵驰援樊城。”
半个时辰后,斥候匆匆回报,语气带着失望:“都督,蒋欲川只调了寿春五千兵马进驻合肥,其余主力按兵不动,芍陂的屯垦军也只是转入了战时状态,没有任何西进的迹象。合肥、寿春的城防都在加紧加固,斥候根本无法靠近。”
吕莫言闻言,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与苦涩:“北有此谋,终难越也。”
他太懂蒋欲川了。蒋欲川早就料到了江东会趁机北上,所以按兵不动,以不变应万变。只要淮南主力不动,他就不敢轻易出兵。一旦江东大军渡过淮河,蒋欲川必然会集中兵力,切断他的后路,让他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他转过身,望着建业的方向,眼底满是悲凉。这已经是他第七次上书孙权,请求趁曹操主力西征,全力北上夺取淮南。可每一次的奏疏,都如石沉大海。孙权的眼里,只有荆州那片土地,只有全据长江的美梦。他看不到孙刘联盟破裂的致命后果,看不到蒋欲川这头卧在淮南的猛虎,正虎视眈眈地盯着江东的一举一动。
“吴侯啊吴侯,你为何就不明白呢?”吕莫言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江风吹散,“荆州不过是一块死地,淮南才是江东的生路啊。拿下淮南,我们便可进逼中原,退可固守江东;可若夺取荆州,必然与刘备反目成仇,届时曹操坐收渔利,江东离覆灭就不远了。”
指尖抚过腰间的梨纹平安符,木符泛起一丝淡淡的暖意,仿佛在无声地安慰他。这一刻,他忽然无比羡慕江对岸的蒋欲川。同样是镇守一方的都督,蒋欲川深得曹操信任,手握四州军政大权,可以放手施为,护一方百姓安宁;而他,却处处被猜忌,处处被掣肘,连一句真话都没人愿意听。
他望着北岸的方向,低声自语:“你守淮南,守的是一方净土;我守江东,守的是一个残局。若易地而处,你会怎么做?”
江风吹过,卷起漫天枯叶,没有回答。他知道,没有如果。他们各为其主,注定要成为一生的对手。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敬佩那个素未谋面却心意相通的对手。
他失魂落魄地走下城头,独自来到江边。残阳如血,将滚滚长江染成一片赤红,江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像极了无数冤魂的哀嚎。江风卷着枯叶,落在他的肩头,又被无情地吹走。他站在礁石上,望着滔滔江水,站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寒意浸透了骨髓。
忽然,一阵带着淡淡兰香的暖风拂过肩头,一件素色的披风轻轻盖在了他的背上。披风上还留着熟悉的体温,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白梅,那是周瑜生前最喜欢的纹样。
吕莫言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紧绷了数月的肩膀,在这一刻终于缓缓垮了下来。他微微低下头,看着脚下翻涌的江水,声音沙哑:“小乔,我是不是很没用?我连自己的主公都劝不动,连江东的命运都无法左右。”
小乔从身后轻轻抱住他,将脸贴在他的背上,声音轻柔却坚定:“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公瑾当年把江东交给你,不是让你一个人扛着所有的。无论你做什么,无论别人怎么说,我都信你。”
吕莫言转过身,紧紧抱住她。小乔的手冰凉,他用自己的大手裹住她的手,放在嘴边哈了口气。江风吹动着两人的衣袍,在暮色中交织在一起。乱世之中,能有这样一个人懂你、陪你,已是最大的幸事。
“传令下去,”许久,吕莫言松开小乔,对着赶来的亲将沉声道,声音里重新燃起了坚定的光芒,“将濡须坞的水师分成两队,一队驻守西陵,防备关羽顺流而下;一队驻守濡须口,防备曹军南下。多备滚木、礌石、箭矢,加固所有城防工事。另外,再派十队斥候,日夜监视合肥与荆州的动向,一有异常,立刻回报。”
亲将看着他眼底重新燃起的光芒,含泪领命:“末将遵命!”
建安二十四年春正月,曹仁大军围攻宛城已经整整三个月。宛城城内粮草耗尽,外无援兵,侯音的部下渐渐军心涣散,不断有士兵趁夜出城投降。曹仁趁机发起总攻,亲自率军登上城头,与叛军展开血战。
一日之后,宛城城破。侯音率残部拼死突围,被曹仁阵斩于马下。
破城之后,曹仁为了震慑荆州各地的反叛势力,兑现了当初的誓言,下令屠城。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宛城这座千年古城,一夜之间化为一片焦土。城内的百姓,无论男女老幼,尽数被斩杀。鲜血顺着街道流淌,汇成了一条条红色的小溪,汇入白河,将整条河水染成了触目惊心的赤色。
屠城的消息传遍天下,天下震动。南阳郡的百姓,对曹氏恨之入骨,纷纷扶老携幼,逃往荆州投奔关羽。关羽的声势,因此达到了顶峰。
合肥中军大帐里,蒋欲川看着宛城屠城的密报,久久不语。他闭上眼,仿佛能看到宛城上空的漫天血光,能听到百姓们临死前的哀嚎。他拿起案头那首《炬》的诗稿,指尖轻轻拂过“余温护苗”四个字,心口一阵刺痛。
他见过太多的死亡,可每一次看到这样的惨状,依旧会感到心痛。曹仁的残暴,让他不寒而栗。他知道,曹仁是曹操最信任的宗亲将领,他的所作所为,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曹操的意志。可他不能像曹仁那样,用屠城来震慑百姓。他守淮南,靠的不是铁血杀戮,而是让百姓安居乐业。淮南的百姓,是他的根基,也是他在这乱世里唯一的执念。
他忽然有些庆幸,自己守的是淮南,不是南阳。至少在这里,他还能护住一方百姓,不让他们遭受宛城那样的劫难。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就在这时,他腰间的梨纹木符忽然泛起一阵极淡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他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头望向江东的方向。暮色沉沉,长江如一条黑色的巨龙横亘在天地之间,他什么也看不见,却莫名地感觉到,对岸那个曾经在濡须口与他刀枪相向的对手,此刻正承受着和他一样的乱世之苦。
帐下的幕僚低声道:“将军,曹将军此举虽过于残暴,却也震慑了荆襄,关羽一时半会儿不敢轻举妄动了。”
蒋欲川摇了摇头,收回目光,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望向荆州的方向,沉声道:“恰恰相反。曹仁屠城,只会让关羽更得民心。如今南阳百姓皆心向关羽,他的兵力和粮草都已充足,荆州后方又被陆逊的谦卑之辞麻痹。用不了多久,关羽便会率领大军,北伐襄樊。一场决定天下归属的大战,即将爆发。”
淮河之畔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吹来,吹动了城头的“蒋”字大旗。宛城的血光,已经映红了荆襄的天空。而襄樊的惊雷,已经在云层深处,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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