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天和窘迫良久,终于鼓起勇气站起身,对着你深深躬身,郑重开口道:
“先生,家父之罪,罪在不赦。天和不敢奢求先生原谅。只是……只是舍妹无辜,天和身为兄长,理应担起抚养之责。”
他深深弯腰,将姿态放得极低,如同等候处置的晚辈臣属,用尽全身心力说出效忠的话语,只为换取亲自抚养妹妹的资格。
“天和……天和愿留在安东府,为先生效犬马之劳,只求能将舍妹带在身边,亲自照拂。”
这是深受儒家礼教熏陶的年轻人,身处重压之下,所能做出的最稳妥、最真诚的抉择。他打算以自身前程弥补父辈过错,为妹妹谋求一处安稳的容身之地。
鲍天和郑重的表态,让会客室的氛围愈发沉静。
上午的阳光透过明净玻璃窗,落在光洁的松木地板上,勾勒出规整的光影,浮尘在光束中缓缓游动,让室内的时光显得格外静谧缓慢。
鲍天和躬身未起,脊背绷得笔直,青布长衫衬得他身形单薄,肩胛衣料微微褶皱。他额头贴近膝盖,双手紧紧抱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和古时诸多身陷绝境的士人一般,他甘愿抵押自身前程与忠心,只为守住家族仅剩的血脉。
立于你身后的王妙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心绪复杂。她从鲍天和身上,看到了昔日的自己。
曾经的她,也跪在你的面前,仰望你那表情莫测的脸,甘愿奉献所有,只求一丝对自己和儿子的垂怜与生机,只是,跟鲍天和比起来,他们二人所求所想全然不同。
她指尖下意识捻过袖口,身上你给她买的襦裙,时刻提醒着她,过往宗门的卑微算计、沉浮纠葛已然落幕,如今的她,早已归属新生居,拥有全新的身份与前路。
但你接下来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面对鲍天和沉重恳切的请求,你没有半分动容,反而只觉颇为有趣,身体向后倚靠在红松木打造的办公椅上。简洁硬朗的椅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你抬手用手背抵着下巴,发出一阵坦荡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
清亮坦荡的笑声回荡在会客室中,穿透力十足,瞬间冲淡了室内凝滞沉闷的氛围。声波轻荡,连窗台上的绿萝叶片,都随之轻轻颤动。
鲍天和骤然抬头,脸颊涨得通红,满心不解与窘迫。长时间躬身让他起身时气血上涌,耳畔嗡嗡作响。
他反复复盘自己方才的话语,满心疑惑,不明白自己极尽真诚的表态,为何会换来你的笑声。在他的认知里,以自身前程赎罪、换取妹妹安稳,已是绝境之中最诚恳的效忠方式。
看着他手足无措的青涩模样,你笑意更浓,眼角漾开淡淡的纹路,以长辈调侃晚辈的温和语气打趣道:
“鲍公子,你这是嫌弃江对岸的满东县太冷清了么?非要削尖了脑袋,往我这安东府里挤?”
你的语调平缓轻松,带着淡淡的戏谑,仿佛只是闲谈琐事,全然不像是在点评一桩关乎旁人一生前程的抉择。
“啊?”
鲍天和瞬间怔住,下意识张口,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应答。满东县三个字点醒了混沌的他,他猛然回过神来。
自己早已不是无依无靠的罪人子弟,而是新生居满东县子弟校的在编教师,拥有正经的岗位与职责。
这个认知,瞬间驱散了他心中积压的焦虑与自卑。
你不给他缓冲思索的时间,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根,笑意带着洞悉人心的通透,继续开口追问:
“还是说……你这么着急想要调回来?但只怕离得远了,某些人会不高兴啊?这事儿……刘法玉刘小姐她同意了么?”
这两句问话直白通透,精准戳中了鲍天和深藏心底的隐秘心事,让他瞬间失神。
他整个人都傻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又猛地涌回,红白交错,精彩纷呈。
刘法玉……这个名字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千层涟漪。
那个父亲和宗门给他安排联姻的白莲宗圣女,他鲍天和名正言顺的“未婚妻”。
她是那么漂亮,透着青春的气息,总是穿着白色衣裙或蓝色工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盘成一个简单的髻,低头时会有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颈侧。
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逾矩的行为,独处一室数十日,甚至没有说过几句表白心意的话,只有几次在满东县大海边的观景台上,头挨着头,脸贴着脸互相依偎,以及看完夕阳晚霞的归途上悄悄拉过小手。
他满心错愕,不敢相信这般隐秘细微的心事,竟被你一眼看穿。
浓烈的羞窘与无措包裹了鲍天和,他彻底走出了思维的误区。此前,他一直深陷“罪臣之子”的自我桎梏,固执地认为必须以极致的牺牲与效忠,才能换取你的认可、换取妹妹的安稳。
可他早已选择站在新生居这边,以教师的身份立足,成为集体中平等普通的一员。他的价值,从不是卑微的赎罪效忠,而是传道授业、培育新人的担当,而你也从未以罪臣亲属的身份苛待、定义过他。
你以轻松戏谑的方式,将他从自我束缚的牛角尖中拉了出来,让他彻底认清自己的身份与价值。他无需卑微赎罪,只是一个有岗位、有责任、心怀青涩情愫的普通人。
“我……我……”鲍天和满脸通红,终于醒悟自己此前的想法何其狭隘可笑。
你眼底没有讥讽与轻视,只有善意的了然与包容,这份温和反而让他愈发窘迫,手足无措。
“小生……小生……”
他结结巴巴良久,心底翻涌着惭愧、醒悟、感激与释然的复杂情绪。
等他整理心绪,再次躬身行礼,这一次腰背挺直、姿态坦然,褪去了此前的卑微怯懦,多了身为新式教师的底气与自信:
“先生说的是!小生……小生就在满东县子弟校教书,这里离安东府不过一江之隔,区区十数里之遥,无论是骑自行车,还是凭小生的脚力,都不过半个多时辰便可抵达,来去极为方便。小生……愿带舍妹回到满东县,以尽兄长之责!”
他摒弃了沉重的赎罪式效忠,回归兄长的本分与初心。言语之间,悄然生出对新生活的期待。
满东县有他的讲堂与学生,有他坚守的事业,更有那个时常安静伫立、温柔平和的身影,值得他奔赴与守候。
看着他心态与姿态的彻底转变,你微微点头,心生赞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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