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压抑的审讯室内,摇曳不定的火把不断跳跃跳动,赤红的火光反复冲刷着冰冷粗糙的石壁,将屋内所有人的身影拉扯得长短错落、扭曲怪异,如同暗处蛰伏的鬼魅,让整座囚室更添阴森肃杀的氛围。
全场死寂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的视线都牢牢锁定在你的身上,屏息凝神,静静等候着你的最终裁决。
身侧依偎着你的姬凝霜,心思细腻敏锐,能清晰捕捉到你揽在她纤细腰肢上的手臂,在瞬息之间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
她心中了然,悄然安定下来,清楚你已然权衡利弊,做好了最终的决定。
你抬眸定定望向刑架之上的鲍意迁,那双布满细密猩红血丝的眼眸深处,裹挟着世间最纯粹炽热的父爱恳求,还有一份倾尽毕生所有、不计身后荣辱的决绝孤勇。
默然伫立,沉静地凝望了整整三息的时间。
这短短弹指即逝的片刻,对你而言不过是一念之间的沉吟,可对身心俱疲、满心焦灼的鲍意迁来说,却漫长难捱得如同熬过了整整三十年的岁月。
然后,你缓缓笑了。
那抹笑意并不张扬明媚,甚至带着几分淡漠疏离,却清晰裹挟着身居高位、掌控全局的绝对从容,是洞悉一切结局的胜者姿态。
与此同时,眼底深处也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心绪,藏着对这份沉甸甸的父爱,发自内心的淡淡敬意。
“好。”
你轻启唇齿,出声干脆利落,字句铿锵,没有半分犹豫拖沓,也无丝毫多余铺垫。
“我答应你。”
短短四个字,清晰沉稳地回荡在密闭阴冷的囚室之中,一锤定音,彻底敲定了这场交易的最终结局,也改写了一人一女的命运归途。
“安东府内,有我设立的小学、中学乃至更高学府,她会在这里接受全天下最新式、最全面的教育。她可以读书明理,可以学习算术、格物,乃至纺织、医术、商道等各种实用技艺。”
“在这里,她能学到的,是如何成为一个独立、自强、能凭借自身立足于世,并对这世间有所贡献的人。”
你微微顿住话音,目光沉凝如实质,稳稳落在面容憔悴、满心忐忑的鲍意迁脸上,缓缓开口,补充了一句彻底击穿他所有心理防线、击碎他最后一丝顾虑的话:
“她未来的人生路途,将远比留在大乘太古门那暗无天日的邪教里,当一个懵懂无知、随时可能被献祭或用作棋子的所谓‘圣女’,要光明、要自由、要好上一万倍。”
话音落下,你没有给鲍意迁半分消化情绪、迟疑反悔的空隙,当即侧过头,目光凌厉,看向始终躬身屏息、恭敬侍立在侧的张又冰,语气威严肃穆:
“张少监。”
“臣妾在!”
张又冰听你用职务称呼她,知道这是不能马虎的公事,立刻抱拳躬身,脊背挺得笔直,神情肃然恭敬,应答干脆利落,尽显职业素养。
“你持我懿旨,立刻从【内廷女官司】中挑选得力可靠之人,根据鲍教谕给出的地址与信物,星夜兼程,赶往关中,将他女儿接来安东府。”
“记住,态度务必客气,礼数必须周全。告诉那对养父母,朝廷感念他们多年抚养之功,赏赐白银百两,以为酬谢。但人,必须安然无恙地带回来。若有半分差池,唯你是问。”
“遵命!请殿下放心,妾身亲自去办!”
张又冰没有丝毫迟疑,再次郑重抱拳领命,旋即转身大步离去。每一步落地都沉稳有力、雷厉风行,尽显杀伐果断的风骨。
这般极致高效的行事姿态,让鲍意迁那颗高悬嗓子眼、终日忐忑不安的心,终于稍稍落地,安稳了大半。
一位走投无路的落魄父亲,倾尽自己毕生所知的所有宗门秘辛,赌上自己身后的名声与安宁,只为替身陷棋局、身不由己的女儿,搏一个脱离黑暗泥潭、涅盘新生的机会。
然而,就在张又冰步履匆匆,即将踏出审讯室厚重门槛的刹那——
“等等!”
鲍意迁似乎想到了什么,陡然嘶声开口,语气里充斥着破釜沉舟的急切与深入骨髓的忐忑。
你依旧揽着怀中温香软玉、已然情动如水的姬凝霜,身姿从容闲适,缓缓转过身,眉梢微微轻挑,静待他道出藏在心底的最后顾虑与诉求。
面对鲍意迁身上交织着深沉父爱与极致焦虑的最后恳请,你并没有立刻给出应答。只是揽着怀中的女帝,步伐沉稳从容,缓步走到一旁躬身侍立、大气不敢出的狱卒身前。
那狱卒被你淡然清冷的目光一扫,瞬间浑身紧绷、脊背僵直,满心敬畏,不敢有半分异动。
“来人,给他松绑。”你吩咐道,声音平淡无波,却裹挟着无比自信的淡然,“再端一壶热茶来。让他喘口气,体面地把想说的话一口气说完。”
是!谨遵殿下谕令!”
门外两名狱卒连忙快步进入,掏出腰间钥匙,手忙脚乱地解开那副死死禁锢着鲍意迁的精铁镣铐。
“哗啦啦——哗啷——”
厚重冰冷的精铁锁链与镣铐骤然脱落,重重砸在潮湿冰冷的石板地面上,发出刺耳空洞的金属撞击声,沉闷回荡在密闭囚室之中,仿佛象征着困住他身心的层层枷锁,在此刻骤然松动。
失去镣铐支撑的鲍意迁,本就身心俱疲、体力彻底透支,身体瞬间一软,径直朝着地面瘫倒下去,被反应极快的两名狱卒及时伸手稳稳架住。
片刻后,一杯氤氲着袅袅热气的粗陶热茶,被稳稳端到了他的唇边。
可重获身体自由的鲍意迁,脸上没有半分放松,更无丝毫感激之色。
他勉强稳住摇晃的身形,用尽余力抬手,用力推开了送至唇边的热茶,浑浊的茶汤泼洒落地,顺势浸湿了他身上破烂不堪的囚衣衣襟。
他咬牙挣扎,竭力挺直早已佝偻疲惫的脊背,深陷的眼窝中,一双浑浊的眼眸死死锁定着你,眼底沉淀着半生宦海沉浮、江湖厮杀历练出的本能警惕,以及根深蒂固的不信任。
“不……杨皇后,”他粗重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挤压而出,沙哑却异常清晰,“你的……诚意,老夫看到了。但……老夫也当了多年的官,深知朝廷衙门里的那些门道!”
“从你这安东府到关中之地,千里迢迢,关山阻隔。你金口一开,一道命令下去,自是容易。可那些经手的胥吏、差役,天高皇帝远,他们会如何阳奉阴违,如何拖延推诿,如何在途中克扣用度,甚至……甚至因嫌路途遥远艰险,而随便找个小丫头搪塞顶替!”
“老夫信你杨皇后一诺千金,可老夫信不过朝廷各级衙门里那些层层叠叠的昏官庸吏!更赌不起我女儿的安危前程!”
他的话语尖锐直白、毫不留情,却精准戳中了历代官僚体系最根深蒂固、最难根除的弊病——朝廷政令层层传递中的损耗偏差,以及人心贪婪懈怠滋生的种种乱象。
此刻的他,不再是身负罪孽、沦为阶下囚的失败者,也不是图谋大业的野心家,只是一位拼尽余生气力,想要为女儿扫清前路所有未知风险、倾尽所有护女周全的老父亲,用半生血泪经验,做着最后的执拗抗争。
“老夫……老夫唯一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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