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长安热得像蒸笼。狄仁杰在大理寺书房里批了一上午公文,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把案卷边角洇湿了好几处。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正想叫苏无名去端一盆井水来擦脸,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苏无名的布鞋声,是李元芳的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动静,步子又沉又急,像是出了什么事。
门被推开,李元芳探进半个身子,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大人,西市出了一桩命案。”
狄仁杰站起来,从墙上取下大氅。这么热的天本不该穿大氅,可多年习惯改不了——出门办案不披大氅,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什么案子?西市的胡商打架打出了人命?”
“不是打架。”李元芳的喉结滚了一下,“死者是西市最大的香料铺子——胡记香坊的掌柜,姓胡,叫胡三泰。今天一早伙计开门,发现他死在铺子后院的库房里。死法有点邪门——浑身没有伤,可七窍流血,血是黑色的。”
狄仁杰脚步顿了一下。七窍流血,黑血——他见过这种死状。在岭南,阿秀跟他说过苗寨有一种蛊虫,中了蛊的人死时七窍流出黑水,和这个描述几乎一模一样。可长安不是岭南,苗寨的蛊术怎么会出现在西市的香料铺子里?“通知仵作了没有?”
“苏无名已经去叫了。”李元芳跟在后面边走边说,“末将先来禀报大人,怕晚了现场被人动过。西市的市令已经派人把铺子围了。”
狄仁杰加快脚步出了大理寺,翻身上马。长安西市距大理寺不远,骑马不到一刻钟就到了。往常这个时辰西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胡商卖香料的、波斯人卖珠宝的、回鹘人卖皮货的、汉人卖丝绸茶叶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可今天胡记香坊门口围了一大圈人,被市令的差役拦在街对面,人群里交头接耳的嗡嗡声盖过了整条街的叫卖声。
狄仁杰下马推开人群走进去。胡记香坊是西市香料行里数一数二的大铺子,门面三间,前店后坊,后院还有一间专门存放贵重香料的库房。死者胡三泰今年五十出头,是个矮矮胖胖的中年人,留着一把花白山羊胡。此刻他仰面朝天躺在库房地上,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得收不回来。七窍流出的黑血已经干涸了,在脸上凝固成几道暗黑色的条纹,从眼角、鼻翼、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和下颌,像一张被撕裂的面具。
库房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气味,不全是血腥味——血腥味底下压着另一层更复杂的香气,像是几十种香料混在一起烧过之后留下的焦甜。狄仁杰蹲下身,用指尖在死者鼻孔下方沾了一点干涸的黑血,放到鼻尖闻了闻。血腥味里掺着一种极淡的甜腥,不是人血的自然铁锈味,而是某种植物汁液被烘干后特有的焦甜。
“大人,你看他的手指。”李元芳站在旁边,指着死者的右手。胡三泰的右手紧紧攥成拳,指缝里夹着一小截没烧完的线香,香只剩指甲盖那么长了,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他用手指硬掐断的。
狄仁杰把线香从他指缝里抽出来,凑近了看。香身很细,比寻常的线香细了将近一半,表面是暗红色的,沾着极细的金色粉末。他把香放在掌心轻轻一捻,金粉沾在指腹上,在透过库房天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冷光——是真金粉。掺了金粉的线香,不是寻常百姓家用得起的。金粉入香,通常是礼佛用的上等檀香,只有寺庙和富贵人家才供得起。
“铺子里有哪些伙计?”狄仁杰站起来问市令。
市令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儿,正用手帕擦额头上的汗。他连忙招手叫来两个站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年轻伙计,一个叫阿福,一个叫阿旺,都是胡记香坊的学徒。“阿福早上来开铺门,发现掌柜不在前店,就去后院找,结果在库房里看到他躺在地上,已经硬了。阿旺昨晚上在铺子里守夜,就睡在前店后面的小隔间里,他说半夜听见库房里有动静,可门从里面锁着,他进不去。还是早上阿福来了才一起撞开库房门的。”
狄仁杰走到库房门口检查了一下门闩。门是从里面闩上的,木闩完好,没有撬过的痕迹。库房没有窗户,只有屋顶一个巴掌大的天窗。天窗太小,别说人,连只猫都钻不进来。密室。
“那个胡人香料商最近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或者见过什么特别的人?”
阿福和阿旺对视了一眼,阿福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回大人,掌柜这几天确实有点不对劲。他以前从不烧香拜佛,可最近几天每天晚上都在库房里烧一种很特别的香,说是刚收来的新货,要亲自试一试。那香烧起来味道很奇怪——和铺子里所有香料都不一样,闻着让人头发晕。昨天傍晚掌柜又进库房试香,进去之前跟阿旺说了一句很怪的话——‘今晚要是有什么动静,你别出来看。’”
狄仁杰把截断的线香用白布包好放进袖子里,又蹲下身把死者的右手翻过来。胡三泰的掌心里还有另一样东西——一颗极小的珠子,黄豆大小,青黑色的,穿了孔。天珠。他把珠子拿起来对着天光看了一眼,珠子的穿孔边缘磨得极光滑,内壁嵌着一层发黑的油垢,是被人长期佩戴过的。月氏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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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目光扫过库房里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香料架子。架子上摆满了各种香料——檀香、沉香、龙涎、麝香、乳香、没药,还有几大捆用麻绳扎着的西域异香。可最里面一排架子上放的几口木箱和周围格格不入——箱子是新打的樟木,边角包着铜皮,锁扣擦得锃亮,和库房里那些老旧发黑的香料架子完全不是一个档次。其中一口木箱的盖子没有合严实,从缝隙里露出几截用油布裹着的细长条状物。
狄仁杰走过去打开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上百支线香,每一支都和胡三泰手里掐断的那支一模一样——细如竹签,表面暗红,掺了金粉。他把一支香拿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那股甜腥味又出现了,比死者鼻孔里的更浓更冲。他把香掰断,断面里嵌着极细的暗红色颗粒,不是香料——是某种焙干碾碎的粉末。蜈蚣粉。
他把香放回木箱,盖上盖子,转过身来对李元芳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把这些线香全部封存带回大理寺。叫苏无名去查胡三泰最近一个月的进货记录,看看这批掺金粉的线香是什么时候入库的,从哪里进的货。另外去大慈恩寺查一下,最近寺里有没有订过这种金粉线香——这种香不是寻常百姓烧得起的,也不是寻常寺庙用得起的。香的来路一定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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