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郎被带回楚州府衙之后,狄仁杰把他安置在后堂一间偏房里,由李元芳亲自带人看守。不是关押——房门没锁,窗户也没钉死,只是门口站着两个差役,不许外人靠近。王二郎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一声不吭,和他母亲王氏在绝笔信里描述的姿态一模一样。
第二天一早,狄仁杰让蔡孝德把楚州府和山阳县所有与神功元年赈灾粮款相关的旧档全部搬到了后堂。蔡孝德带着两个书吏从库房里翻出了整整两大箱发黄的册子,堆在桌上摞起来有半人高。狄仁杰花了整整两天,一本一本地翻,用朱笔把和周正平有关的每一笔账都圈了出来。神功元年,朝廷拨给楚州的赈灾粮款共计八千石粮、白银五千两。楚州府分拨给山阳县的是一千五百石粮、白银八百两。可山阳县的入库记录上只记了五百石粮、白银三百两。剩下的一千石粮和五百两白银,从入库记录上消失了。经手人那一栏,签的是周正平的名字。
“一千石粮,够太平庄四百三十七个人吃半年。”狄仁杰把账册合上,抬起头看着站在桌前的蔡孝德,“可他们一粒米都没吃到。周正平把粮食转手卖了,银子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蔡孝德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下官失职。周正平在山阳做了这么多年县令,下官年年给他考评,写的都是‘称职’。谁能想到他背地里干的是这种勾当。”
“他一个人吞不下这么多。”狄仁杰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雪停了,院子里那棵老梅树开了花,香气冷冽。他转过身看着蔡孝德,“八千石粮从楚州府库出库的时候,经手人是谁?”
蔡孝德愣了一下,连忙翻出楚州府的出库记录,手指在纸页上划过,停在了一行字上——“楚州府库出库经手人:同知张广仁。”他的脸色变了。“张同知是下官的副手,在楚州做了六年同知。去年腊月——就是腊月初八钟声响了之后没几天——他告了病假,到现在还没回衙门。”
“派人去他家查。”
蔡孝德转身就往外走。一个时辰后他回来了,脸上的表情又青又白。“张广仁家空了。门房说他腊月初十带着家眷出了城,说是回原籍探亲,可问了他的原籍地,那边说根本没见过人。他跑了。”
狄仁杰没有感到意外。腊月初八钟声一响,惊动的不是周正平一个人。所有在那笔赈灾粮款里伸过手的人,都被钟声惊醒了。周正平没跑——因为他知道自己跑不掉。张广仁跑了,可他跑不远。
“发海捕文书。八百里加急送往各州县。周正平死了,张广仁就是太平庄案里官职最高的活口。”
蔡孝德应了一声,匆匆出去了。苏无名抱着一叠刚从太平庄旧庄搜到的旧物推门进来,把东西放在桌上。他从王大之妻王氏的灵堂里找到了一个用油布裹着的小包,里面是一本手缝的麻纸册子,册子里夹着几张旧符纸,上面画着释月惯用的螺旋纹。册子用左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和王氏绝笔信上的笔迹完全一致。第一页写着一句话——“师父说,钟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让人还债的。”
狄仁杰把册子从头翻到尾。王氏在册子里详细记录了凉州裴姓工匠教给她的所有机关术——小钟引大钟、地气鼓钟簧、石像底座嵌铜管的原理。也记录了裴姓工匠离开楚州之前对她说的话——“你丈夫死在钟声里,我不能让他活过来。但我可以让欠他命的人,有一天听见同样的钟声。”她还记录了周正平每年腊月初八都会去山神庙上香的事。他会一个人跪在山神像前面磕头,磕完了站起来往功德箱里塞银子,然后匆匆离开,像是在躲什么东西。她最后写道——“妾每年腊月初八都会去庙里等他。他不认识妾,妾却看了他十八年。他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可妾记得他十八年前的样子——那时候他骑着高头大马,从太平庄路过,停下来看了看路边的饿殍,说了一句‘死光了也怪老天爷不下雨’,然后继续往前走。”
狄仁杰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王氏看了周正平十八年,从他骑高头大马的壮年一直看到他头发花白。她没有上去认他,没有喊冤,没有举发。她只是每年腊月初八跪在庙里,等钟声响。然后他叫来李元芳,让他把王二郎从偏房里带过来。
王二郎进来的时候还是穿着那身素白的孝衣,脸上没什么表情。狄仁杰让他坐下,把王氏的册子推到他面前。
“你母亲等了十八年。你等了十八年。你父亲死了之后,你母亲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教你认字,教你机关术,教你庙底下那口钟的秘密。她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你身上。你敲钟的那一刻,她在灵堂里听见了吗?”
王二郎低下头,嘴唇动了动,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只极小的粗陶小碗,碗底刻着一个“王”字。“她听见了。腊月初八那天晚上钟响的时候,我跪在她灵前,看见油灯的火苗跳了三下。她听见了。”
狄仁杰点了点头,把王氏的册子重新放回油布包里,然后提起笔开始写结案文书。神功元年太平庄饥荒案,经查实,山阳县令周正平私吞赈灾粮款计粮一千石、银五百两,致太平庄村民四百三十七人饿毙。事后为掩盖罪行,篡改入库记录,贿赂楚州府同知张广仁。张广仁在逃,已发海捕文书。周正平于腊月初九夜暴卒于家中,死因与十八年前王大暴卒案同——因山神庙地宫铜钟机关所致。地宫机关及铜钟由凉州裴姓工匠于修庙时所设,意在为四百三十七个饿死的人鸣冤。王大之妻王氏守护地宫十八年,已于近日亡故,其子王二郎继承母志,敲钟鸣冤。周正平之死,系其所欠孽债之果。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文书递给苏无名。“誊抄三份,一份存楚州府,一份发往刑部,一份带回大理寺归档。”
苏无名接过文书,又问了一句:“大人,王二郎怎么处置?按律他私设机关致人死亡,虽然是复仇,可法理上——”
“不予追究。”狄仁杰站起来,“他母亲守了十八年,他也守了十八年。他敲钟的时候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周正平听见自己欠下的债。周正平是自己跪下去死的——他跪的不是钟声,是那四百三十七个名字。把他带回去交给新太平庄的里正,让他在村里好好过日子,每年腊月初八替他爹娘上炷香。”
王二郎抬起头看着狄仁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站起来朝狄仁杰深深鞠了一躬。狄仁杰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大步走出了后堂。
正月十四,狄仁杰离开楚州,踏上了返回长安的路。蔡孝德送到城门外,站在雪地里一直目送到马车拐过河湾。一路上风雪时下时停,官道上的积雪被车马碾成了灰黑色的泥浆。狄仁杰坐在马车里,把太平庄案的所有文书重新整理了一遍,归入一个卷宗,封皮上写着“楚州山阳县太平庄饥荒案”。马车走得很慢,李元芳骑在马上走在前面开路,马蹄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苏无名坐在车厢角落里,抱着那只从地宫里带出来的粗陶罐,罐子里装着王氏的骨灰——王二郎托他把骨灰带回长安,埋在大理寺后院里,说母亲生前最敬仰大理寺的人,死后也想离大理寺近一些。
正月二十,狄仁杰回到了长安。大理寺门口的柳树还是光秃秃的,可枝丫上已经冒出了几粒米粒大小的新芽。苏无名把陶罐埋在后院那两棵小树中间,堆了一个小小的土堆,压了一块青砖当碑,王二郎说过,他娘守了十八年,不想再待在庙里了。大理寺后院的树底下,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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