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条正宗的车停在品川区东五反田那栋独栋别墅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田边把车熄了火,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男人,犹豫了一下,没有像往常那样下车替他拉开车门。
九条正宗在座位上又坐了一会儿,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反复摩挲着公文包的金属搭扣,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那个搭扣打开。
他最终没有打开,只是把公文包夹在腋下,自己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在这等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声音很哑。
田边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门。
他在九条正宗手下干了快十年,接送过无数次这个男人的行程——从财务省的加班夜归,到国会质询结束后的深夜散场,到偶尔偷空来品川与真由共度的周末午后。
他见过这个男人在各种状态下的样子,意气风发的、疲惫不堪的、焦躁不安的,但从未见过他像今天这样——领带歪了,风衣的扣子有一颗没一颗地系着,走路时肩膀微微往前塌,仿佛整个人的重心都在往下坠。
田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点了根烟,对着逐渐变暗的夜空慢慢吐出一口烟雾。
宫本理莎在厨房里听到玄关门开的声音。
她把手里正在搅拌的蛋液放在料理台上,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走廊里。
九条正宗站在玄关,正在换鞋。
他的动作很慢,弯腰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一只手扶着鞋柜才稳住。
鞋柜上放着一盆很小的绿萝,叶子被他的袖口蹭到了,轻轻晃了两下。
她走过去把他扶起来,手指碰到他小臂的时候感觉到他的肌肉很僵硬,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克制某种情绪的爆发上。
他身上的酒气不算重,但混着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不是汗味,是那种一个人连续很长时间没有好好休息、内分泌开始失调之后从皮肤里往外渗的、带着微微苦涩的酸楚气息。
她把他轻轻搂进怀里,手掌贴着他的后背慢慢往下抚。
没事了,到家了。
她说这句话的声音很柔很轻,像是用一层极薄的棉花裹住了每一个字。
九条正宗的身体在她怀里僵了片刻,然后慢慢松弛下来,额头靠在她肩膀上,呼出一口很长的气。
吃过了吗。
她松开他,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放在鞋柜旁边。
不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只是把拖鞋穿好,往客厅走去。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很长时间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真由呢。
在楼上写作业。今天美术课又画了一幅,说是要给你看。
他点了头,走到沙发前坐下。
他没有开电视,没有翻茶几上他上次来时随手丢在那里的财经杂志,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茶几上真由昨天吃完忘记收起来的半包动物饼干。
饼干是动物园主题的,每一块都压成了不同的动物形状,他伸手拿起一块狮子形状的,用手指转了几圈,又放回去。
宫本理莎没有立刻去叫他吃饭。
她在厨房里把炖好的咖喱重新热了一遍,又把切好的蔬菜沙拉拌好装盘。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稳,每一刀下去的角度都和平时一样精确,洋葱切得细密均匀,番茄切成半月形的薄片,生菜叶用手撕成刚好能入口的大小。
真由的餐盘是她单独准备的,用那个印着小兔子图案的儿童餐盘,咖喱饭的米饭捏成了一个小熊的头,眼睛用两颗黑芝麻点出来。
她端着真由的餐盘上楼推开卧室门,真由正趴在书桌上用蜡笔涂一张很大的画纸,画上是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小女孩和一个穿着蓝西装的男人手牵手站在海边,天上有一轮很大的太阳,海里有好几条五颜六色的鱼。
真由,先吃饭。妈妈把饭放在这里,吃完再画。爸爸来了,在楼下,等一下可以下去跟他玩一会儿。
真由欢呼了一声,放下蜡笔就要往楼下跑,被宫本理莎轻轻拉住后领。
先吃饭。爸爸也要吃饭。吃完再玩。
真由嘟着嘴坐回书桌前,拿起筷子对着小熊咖喱饭看了好一阵,先从熊耳朵开始夹。
宫本理莎下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
她把手放在胸口,能感觉到心跳得比平时更重更慢。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围裙脱下来挂在楼梯扶手上。
围裙内侧缝着一个小小的暗袋,里面那支录音笔的金属外壳正贴着她的腹部,冰凉而坚硬。
她的手指在围裙边缘停了一瞬,确认暗袋的开口朝内、不会被任何人从侧面看到,然后转身走进客厅,在他对面坐下来。
茶几上那包动物饼干还在原处,九条正宗的手指还搭在饼干袋子边缘,但眼睛没有在看饼干,而是盯着茶几底下那一小块没被地毯遮住的地板缝隙。
咖喱炖好了,是你上次说想吃的口味。
她伸手去拿他面前的空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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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布着几道还没被滴眼液消掉的血丝,眼皮浮肿,下眼睑那圈青灰色比上次见面时更深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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