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尽最深处,无星,无月。
落霞界的黑暗,仿佛被仙盟三万铁甲彻底压实。
百里合围,战旗如墨,死死扣住归仙峰的咽喉。风卷旗面,猎猎声响连绵不绝,不是杀伐的狂啸,是碾压、是宣判、是正统宗门居高临下的无声定罪。
世间最毒的刀,从来不是出鞘见血的神兵。
是舆论封喉,是大势压人,是不问因果、先定生死的正道规矩。
归仙峰上,死寂覆山河。
灵田枯灰,草木绝息,山石褪去千年温润灵光,摸上去只剩一片冰冷的荒芜。地脉深处的咔咔裂响,从夜半的细碎微声,变成了沉稳、厚重、震彻整座山峦的轰鸣。
地底万古封印,已然濒临彻底崩塌。
可这座被全天下唾弃的“邪祟山门”,偏偏静得可怕。
没有慌乱奔逃的弟子,没有溃散紊乱的阵脚,没有灵猫惊惧的嘶鸣。
战堂修士持枪伫立,脊背笔直如崖间劲松,甲叶凝着夜露,纹丝不动。灵植堂弟子盘膝守在各处地脉节点,掌心微光微弱却恒定,以自身微薄灵力,死死吊着归仙峰残存的山川生机。
最动人的,是满山灵猫。
数百灵猫盘踞大阵八方阵眼,体态或胖或瘦,毛色或深或浅,尽数垂尾伏身,胸腹微微起伏。细碎、软糯、层层叠加的呼噜声,穿透漫山死气,织成一张无形无质的气运大网。
呼噜共振,稳宗门气运,锁地脉根基。
这是喵仙宗独有的道,不入正统典籍,不被修仙界认可,却在这万古死劫之中,撑住了整座青峰的脊梁。
玄夜立在林墨身后,一夜未动。
北域硬汉,向来不信什么天命棋局,只信拳头硬、人心正、做事局气。
可今夜,他第一次生出一种无力感。
不是惧外敌兵戈,不是怕地脉凶煞,而是怕这漫天颠倒黑白的流言,怕天下人固化的偏见——你守得再正,行得再直,只要正统一句定罪,万般清白,皆成虚妄。
他喉结滚动,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指腹磨过冰冷的纹路,一遍又一遍。这是他焦虑时改不掉的习惯,越是心绪翻涌,动作越是机械重复。
“宗主。”
玄夜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夜隐忍的沉郁,没有了昨夜的暴怒,只剩沉甸甸的顾虑:“天快亮了。仙盟的檄文传遍了落霞界,现在外头所有宗门、所有散修,都咬死咱们是祸世邪宗。”
“咱们守得再稳,没人看得见。”
“等天亮凌川登山,他当着天下人的面定罪、杀伐,届时……咱们百口莫辩。”
他不怕死。
喵仙宗上下弟子,从入山那日起,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可他怕。
怕这群守山的灵猫、这群纯粹的弟子,落得一个遗臭万年的下场;怕宗主殚精竭虑、以身饲煞的隐忍破局,最后反倒成了世人唾骂的罪证。
林墨没有回头。
他依旧立在静思台崖边,素衣被山风吹得微微鼓荡,身形单薄,却似扎根青峰万古的磐石。
一夜死气侵蚀,他的状态早已差到极致。
道基的裂痕彻底蔓延全身,皮肉之下,经脉寸寸龟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神魂撕裂般的剧痛。他的唇瓣毫无血色,面色苍白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万千情绪。
只有微微颤抖的肩头,泄露了他承受的极致苦楚。
世人皆道他养劫自毁,纵容凶魂。
无人知晓,这漫山死气,每一分都在碾碎他的道基,每一寸都在蚕食他的寿元。
他在以己身神魂为炉,以残破道基为薪,烧尽自身一切,只为炼一场颠覆正邪的公道。
林墨缓缓抬眼,目光穿透沉沉夜色,望向东方天际。
那里黑暗最浓,却已然隐隐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长夜将尽,天明将至。
他轻声开口,嗓音清浅,带着一丝透支极致的沙哑,却稳得没有半分波澜:
“玄夜,你可知修仙界最大的虚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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