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午后,时间仿佛被浸泡在温水里,缓慢、慵懒、几乎停滞。
阳光透过外婆家客厅那扇老式的木格玻璃窗照进来,在深棕色的木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那些光斑有着窗格的形状——菱形与方形交错,像一副用光编织的棋盘。光里有无数微尘在旋转、升腾,缓慢地,悠然地,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旋律牵引着,跳着一支无声的华尔兹。
客厅不大,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岁月沉淀的温暖。靠墙摆着一张深红色的木质沙发,沙发上的坐垫是外婆自己缝的,碎花棉布,洗得有些发白了,但依然干净整洁。沙发对面是一台老式的显像管电视机,厚重的黑色外壳,小小的屏幕,此刻正播放着一部年代久远的电视剧——画面有些模糊,色彩不够鲜艳,但那些演员的表演有种老电影特有的质朴和真诚。
沙发旁边的墙角,摆着一个深褐色的木质柜子,柜子上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褪色的老照片:年轻时的外婆抱着还是婴儿的夏语,站在老家的院子里,背后是一棵开满花的石榴树。外婆笑得很开心,眼角堆起细细的皱纹,像阳光下的湖面涟漪;夏语则睁着圆圆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镜头,小手抓着外婆的衣襟。
此刻,夏语就坐在那张碎花沙发里,身体微微陷进去,背靠着柔软的靠垫。
他穿着居家的衣服——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一条深蓝色的运动裤,脚上是一双毛绒拖鞋。头发有些乱,显然是刚睡醒没多久,还没来得及打理。他的一条腿曲起踩在沙发边缘,另一条腿自然垂下,脚趾在拖鞋里无意识地蜷缩又舒展。
他的眼睛看着电视屏幕,但目光没有焦点。
电视剧里正在演一场离别戏码,女主角在火车站台上追着远去的列车,声嘶力竭地喊着男主角的名字,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画面煽情而狗血。背景音乐是那种九十年代特有的、合成器制作的悲情旋律,呜呜咽咽,催人泪下。
但夏语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近乎空洞。
他的视线穿过电视屏幕,穿过那扇木格窗户,穿过窗外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柿子树,落在某个遥远而虚无的点上。眉头微微蹙着,不是那种强烈的忧愁,而是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困扰,像一层薄雾笼罩在眉宇间,让那张原本明朗的少年的脸,蒙上了一层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他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上的一块补丁——那是他小时候调皮,用小刀划破的,外婆没有责怪他,只是默默地用同色的布补好了,针脚细密整齐,几乎看不出来。但夏语知道那里有补丁,每次心烦意乱的时候,就会去摸那个地方,仿佛那些细密的针脚能给他某种安慰。
外婆就坐在他旁边。
不是坐在沙发上,而是坐在一张老旧的藤编扶手椅里——那是她的专属座位,用了很多年,藤条已经磨得光滑油亮,泛着深褐色的光泽。椅背上搭着一件她自己织的毛线披肩,米白色的,织着简单的菱形花纹。
外婆今年七十三了,头发已经全白,但不是那种干枯的苍白,而是一种柔和的、像初雪一样的银白。她把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黑色的发簪固定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依然清晰的五官轮廓。她的脸很小,皮肤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粗糙,布满了细密的皱纹,像一张被温柔抚摸过无数次的羊皮纸。但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种经历过岁月洗礼后依然清澈的亮,像秋日里最深最静的湖水。
此刻,她正微微侧着身子,手里拿着一件正在织的毛衣——是给夏语的,深蓝色的毛线,已经织了一半,能看出是件开衫。她的手指有些变形了,关节粗大,是常年劳作的痕迹,但动作依然灵活。毛衣针在她手中飞快地穿梭,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咔哒”声,像一只勤劳的昆虫在歌唱。
她一边织着,一边偶尔抬眼看看电视,但更多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夏语身上。
她看着这个自己从小带大的外孙,看着他那副心神不宁的样子,看着他那双本该明亮飞扬、此刻却蒙着阴影的眼睛。她的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不是责备,而是关切——一种深沉的、几乎成为本能的关切。
电视剧播完了一集,开始放片尾曲。那是一首老掉牙的情歌,女歌手用颤音唱着“为什么你要离开我”,声音甜腻而哀怨。
就在片尾曲响起的瞬间,外婆停下了手中的毛衣针。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夏语,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钟。客厅里只剩下电视剧片尾曲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街道上汽车驶过的模糊声响。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柔,像怕惊扰了什么:
“小语。”
夏语没有反应,依然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外婆提高了音量,但依然温柔:
“小语?”
这次夏语听到了。他像是从一场深沉的梦中被唤醒,身体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向外婆。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迅速聚焦,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嗯?外婆,怎么啦?”
那笑容有些勉强,像是临时贴上去的面具,并未抵达眼底。
外婆没有戳破,只是温和地看着他,手中的毛衣针又开始缓慢地移动:
“怎么啦?是学校有什么事情吗?”
她问得很自然,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平常,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却有着不容敷衍的认真。
夏语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笑容变得更加刻意:
“没有啊,外婆,您怎么会这样子说啊?”
他把身体坐直了一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正常”:
“我能有什么事?学校挺好的,同学挺好的,老师也挺好的。”
外婆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我怎么会这样子说?因为我看你整个人都心不在焉的。坐在这里一个多小时了,电视是开着,但你的眼睛没在看;我跟你说话,你要叫两三声才反应;给你削的苹果,放在那儿都快氧化变色了,你一口都没动。”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夏语脸上:
“特别是昨天从外面回来之后——你说是去学琴,回来之后整个人就更不对劲了。坐在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下发呆,一坐就是半个钟头。晚饭也吃得少,问你话也答得敷衍。所以我才想,是不是学琴那边,遇到什么困难啦?”
夏语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说“没有的事”,但看着外婆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所有辩解的话都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右手手腕上还戴着一个黑色的护腕——昨天东哥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东哥还笑道说戴上这个护腕有助于支撑,能缓解手腕的压力。护腕的黑色在浅灰色卫衣的衬托下格外显眼,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标记。
过了几秒钟,他才抬起头,苦笑了一声。这次的笑真实了一些,但也更疲惫:
“没有啊,外婆,才不会呢。学琴那边……我都已经学会了,就是还差点火候。老师说让我自己多练习练习就可以,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说的是实话,但也不是全部实话。技术上的问题确实可以通过练习解决,但东哥说的那些关于“感情”、“心里有事”的问题,却不是练琴能解决的。那些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这两天一直隐隐作痛。
外婆听着,没有立刻回应。她手中的毛衣针停了停,然后继续“咔哒、咔哒”地响着。那声音很规律,很温和,像心跳,像呼吸,在安静的客厅里营造出一种安定的节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笑了笑,那笑容很慈祥,眼角的皱纹像花朵一样绽放:
“嗯,那挺好的。我就说我家小语聪明,学什么都快。”
她看着夏语,眼神里满是骄傲和疼爱。那眼神让夏语心里一暖,也一酸——外婆总是这样,无条件地相信他,支持他,以他为傲。即使他做得并不好,即使他心里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烦恼,在外婆眼里,他依然是那个最聪明、最棒的孙子。
但随即,外婆的眼神又变得关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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