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的泪水一颗颗落在马鬃上,皇帝颓然低下头。他望见自己伏在马鞍上的手,青筋虬结的手背映着火光,显出年老的痕迹。他老了!老了啊!他已经老得握不住权柄了吗?
*
李准坐在钟粹宫内殿的上座,怀里抱着那小小婴孩。他轻轻摇晃臂弯,孩子便在这舒缓有力的晃动中,渐渐阖目,安恬睡下。他已经有两个孩子了,他清楚地知道,该如何哄孩子入睡,如何让孩子安分。李准望着这个弟弟,这个他爱慕的女人给他生下的弟弟,霎时间万千情绪,涌上心头。
她不爱他,她至死都不爱他。他本以为,当夺嫡成功后的他再度站在她面前时,她至少会有些后悔,抑或求他饶她一命。可她没有,孟持园还是那个孟持园,不要爱,只要荣华富贵。
他无意用孟持园来粉饰自己的夺嫡野心,可这份巨大的野心之下,从初见到今日生死之别,他确实保留过一方土地,是预备来供养孟持园的。只是世事变化无端,她怀了父皇的孩子,她与梁邺联手,目光紧紧锁住那九五之尊的位置,伺机而动。女人一旦沾染了权力,便再不是能豢养在暖阁的花儿了。她是美艳的毒蛇。故而,他不得不杀了她,不得不扫清登基路上的一切阻碍。在预备对孟持园动手时,李准其实特特问过那医士:“可有只杀婴孩,而于母体无损的法子?”医士跪地:“母子同脉,一损俱损。”好罢,一起死掉,那也很好。只是李准没想到,孩子留下来了,她死了。那还不如一起死呢……他这样想。
几滴泪断线般落在小皇子脸上,缓缓流到他嘴里。小孩子砸吧着嘴,小小舌尖往复吞吐。
怎么死的是她,活下来的是你呢?李准恨着这个弟弟。
在李准的计划里,最不济也是母子俱损,最好的情况是母留子亡。这个孩子怎么能活着呢?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站在立于下首的善禾身上。善禾正紧紧盯着小皇子,害怕李准会做出什么。李准吸了吸鼻子,笑道:“放心,孤答应了她。你去罢,去陪陪她。”
善禾深深望他一眼,轻声道一句:“求您。”而后提裙跑回内室。孟持园孤零零躺在妆花被下,一张脸惨白如纸。她慢慢地吸气,见到善禾出现,才稍稍转过眼珠,虚弱问她:“孩子呢?”
“在三殿下怀里。”
“哦。”她闭了闭眼,“好……让梁邵……”
“我知道,让梁邵带孩子走。”她哭道。可是梁邵呢?他在北川啊!她已经许久未得他音讯了!他还要一年才回来!混蛋梁邵!
孟持园点点头,她觉到自己的身子像空了。是了,孩子生出来了,血流出去了,身子可不就空了?
窗外,太医们被兵士控制住。钟粹宫的宫人也被控制住。梁邺脖颈旁,更是有六把尖刀架着他,不让他动弹半分。
孟持园歇了会儿,又问:“爹娘来了么?”
善禾哽咽着:“快了,娘娘,您马上就能见到他们了!”
一行枯泪落下。孟持园轻声道:“薛氏……你叫什么啊?”
“善禾,民妇叫薛善禾。”善禾抹掉泪。
“好啊,善禾……”孟持园抬起一根手指,“你抱抱我罢……像娘亲抱孩子那样……我好久,好久没被我娘抱过了……”
善禾哽咽应着,一只手抄过孟持园的肩,将她轻轻抬到自己的膝盖上。她轻得很,靠在善禾怀里,仿若一团白雪。孟持园闭上眼,静静流泪:“娘啊,你好久没抱过我了……”
最后一口气长长呼出来,贤妃孟持园薨逝。
“娘娘!”善禾尖声唤她,“娘娘!”
正殿的李准听到善禾的哭喊,暗暗咬紧下唇。经年的爱恋与怨恨、思念与愤怒,在这一瞬间,终于如烟消散。
李准屈指抚过孩子的脸颊,轻声道:“……你会跟皇兄抢皇位吗?”他眉峰微皱,“你阿娘是这样想的。”
他长叹一气。
“黄泉路上,园园一个人太孤单……”李准伸出手,掩住了孩子的口鼻,“去陪着你娘罢。”
门外涌进来四五个嬷嬷,手捧盥盆、吉服等物。领头那个冷声朝善禾道:“这位夫人,贤妃娘娘薨逝,阖宫哀恸。请夫人让开些,奴婢们好为娘娘梳洗。”
善禾满脸是泪,她尚未反应过来,便被另一个嬷嬷掣住手臂,扯到一旁。
嬷嬷们粗暴地掀开妆花被,孟持园赤条条地躺在榻上,两条纤细修长的腿微微敞开,淋漓的鲜血缓缓流动。
天呐!
善禾愕然睁大双眼,她浑身一个激灵,而后奋力挣扎着,哭喊道:“我来罢!我来给娘娘擦身子!让我来罢!”
这是孟持园最后的尊严。
嬷嬷们踌躇着,李准抱着襁褓走进来。
善禾哭着求他:“三殿下,我来罢!我能为娘娘梳洗!我以前送走过亡人,我能梳洗……求求您……让我来罢……娘娘不想别人碰她的……”善禾止不住流泪。
李准敛眸冷声:“让她来罢。”
嬷嬷们便将盥盆、吉服搁下,颔首退去。李准行至榻前,将那襁褓搁在贤妃怀中。他伸出手,抚上她的脸。孟持园生前,他最越矩也是握过她的腕子,这是他第一次触碰她的脸。李准深吸一口气,忍住泪,用指腹将孟持园脸上的血泪抹掉,又将黏在她脸颊的碎发拢上去,而后,方一声不吭地、沉肩走了出去。
待他离开,善禾忙扑过去。母子俩阖目睡在一起,善禾探了探小皇子的鼻息,毫无生气。善禾已哭得说不出话来,她哭得发颤,张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泪水划过脸颊,直流进她口中。善禾颤颤巍巍地解开襁褓,颤颤巍巍地抬起孟持园的手,好让她搂着孩子。而后绞干布巾子,从眉眼到足尖,一点一点给孟持园和皇子擦干净身体。
善禾颤着手,母子二人渐渐显出瓷玉一般的清白。
一身犹似冰销骨,不向人间寄旧痕。
他们身上的热气已逐渐消弭,身体也逐渐僵硬了。善禾忙将吉服给孟持园穿好,扯了那妆花被的缎面给小皇子裹好。
贤妃母子安睡在一处,沉静、安详,周遭金玉堆砌。荣华富贵、锦绣绸缎,至死都包裹着孟持园和她的孩子。
做完一切,善禾怔怔地望了一会儿他们,方抬腿走出去。李准仍坐在那儿,目向虚空,不知思虑着什么。他瞥见善禾,缓声:“梁少卿在外头。”
善禾被两个小太监夹峙着,推搡到殿外,推搡到梁邺身边。
甫一见善禾,梁邺急声问:“你没事罢?孩子也没事罢?”他上上下下把善禾打量一遍,尤其看她隆起的小腹。
善禾噙泪,愣愣地摇头。
“好,好!”他又问,“娘娘呢?皇子呢?”
善禾依旧摇头,脸色苍白,仿佛灵魂出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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