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慕言收敛了所有的笑意,目光灼灼地盯着宝珍,语气格外认真地再次问道:“说吧,霍衍这次离京,到底去了哪里?”
宝珍压下眼底翻涌的万千思绪,抬眸迎上他的视线,面色平静地吐出两个字:“豫州。”
“豫州?”
陆慕言眉头一蹙,眼底瞬间闪过震惊与怀疑,当即俯身凑近,语气带着试探:“他去豫州做什么?如今京城局势胶着,正是最关键的时刻,豫州早无要事,根本不值得他抛下一切,远赴千里。”
显然,他半点都没信宝珍的话。
“顾县主,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人,你可千万别在我面前耍这些小聪明。”陆慕言语气沉了几分,带着淡淡的警告。
不得不说,宝珍的聪慧通透,早就深深引起了他的注意。
上次他旧疾突发,狼狈不堪,是宝珍撞见后从容施救,没有半分嫌弃与畏惧,更没有因为他狼狈的模样流露出半分鄙夷。那是他这么多年,第一次褪下安南王世子的光环,在最不堪的时刻,被人平等地平视。
也正因如此,他是真的不想杀她。可这并不代表,他会为了她,毁了自己与父亲谋划多年的大计。
面对陆慕言步步紧逼的威胁,宝珍面色始终保持平静,连半分慌乱都没有,反倒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缓缓开口:“自然是豫州,至于他为何非要去,陆世子当真猜不到?”
“你这话什么意思?”陆慕言眉头瞬间蹙紧,眼底疑色更重。
“当年豫州大火烧尽的官驿,还有镇安侯的离奇身死,这些旧案,你真以为霍随之能当作看不见,不查不问?”宝珍语气平淡,字字却精准戳中要害,眼神坦荡得看不出半分波澜。
陆慕言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恨不得从她眼底揪出说谎的破绽。
宝珍心里却在赌——赌霍随之行事缜密,早已抹掉了他们所有的行踪痕迹,自从他们离京,陆慕言早就断了他们的去向,到底是去南安还是豫州,全凭她一张嘴,只要理由足够信服,他便只能信。
可他盯着看了许久,宝珍眼神始终沉稳笃定,半点心虚闪躲都没有。陆慕言心头微动,竟真的信了几分,却依旧不肯完全放下疑虑,沉声追问:“他到底查出了什么?你又为何愿意把这些告诉我?”
“查出什么我无从知晓,我只知道,他离京前,一直在查廖鸿昌。”宝珍语气自然,没有半分停顿,她又赌了一把——赌当初霍随之去豫州的目的,一定就是冲着廖鸿昌去的,这话一出,必定能打消他所有怀疑。
果然,听到“廖鸿昌”三个字,陆慕言瞬间沉默,脸上最后的三分怀疑也彻底消散,显然是完全信了宝珍的话。
宝珍见状,心底暗暗松了口气,面上却露出一抹自嘲又讽刺的笑,顺着他的话说道:“至于我为何告诉你,很简单,我从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别人都有家族依仗,有父母庇佑,可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想活下去罢了。别说做墙头草,只要能活命,做什么我都不在乎。”
宝珍说的句句都是实话,没有半分虚言。她本就如此,早前便想通透了,做墙头草求生,也有做墙头草的规矩,绝非盲目倒戈。
若陛下与长公主真的大势已去,回天乏术,她绝不会傻乎乎地陪着他们共生死,做那无谓的牺牲品。
他们是天潢贵胄,生来便站在云端,赢了,可坐拥天下,执掌万里河山;输了,半生也享尽荣华煊赫,不枉此生。
可她不一样,她无父无母,无依无靠,从泥沼里一步步爬出来,好不容易才在顾家有了立足之地,凭什么要为了旁人的皇权争斗,赔上自己的性命?
但话又说回来,眼下局势尚未明朗,胜负未分,就急不可耐地另投新主,这般行径,也蠢得无可救药。
陆慕言父子自以为离间了陛下与长公主,手握重兵与军火,胜券在握,可宝珍心里清楚,这场棋局里,他们不确定的变数太多太多,远不是他们看到的这般简单。
她绝不会轻易把自己的命,押在任何一方的虚言之上。
其实宝珍心底还藏着一点私心,她说不清局势最终孰胜孰败,可她私心里,还是盼着陛下与长公主能赢。
安南王野心勃勃,底细晦暗不明,她不敢赌。但长公主于她年幼落难时有过恩情,霍随之更是远比城府阴鸷的陆慕言值得信任。
再者顾家世代忠君,满门风骨,若是真让安南王谋反得逞、祸乱朝纲,顾家日后也绝难善终。
种种思量盘桓在心底,宝珍眼底藏着深浅不一的思绪。
另一边,陆慕言深深凝睇她许久,似是看穿了什么,又似一无所获,最终一言不发,转身拂袖离去。
厚重的牢门重重合上,光线瞬间被隔绝,整座地牢再度坠入死寂冰冷的黑暗。
只是经此一番对峙,对方终究是松了口,不再打算将她活活困死在这里。没过多久,便有人送来吃食与清水,堪堪保住她的性命。
……
京城,监察司别院。
连日奔波追查,身心俱疲的霍随之抬手按着酸胀发沉的额角,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嗓音低沉沙哑:“还是没有消息?”
顾上垂首拱手,面色凝重地摇头:“顾左、顾右拼死突围,身负重伤侥幸保命,却始终查不到小姐的下落。我们日夜紧盯安南王府,陆慕言行踪坦荡,毫无异常,一无所获。”
“继续盯死陆慕言。”霍随之眸色凛冽,字字笃定,“彻查他近日所有行踪、所见之人,宝珍失踪,必然是他所为。”
他的话音未落,追风神色慌张,快步跑了进来,脸上满是焦灼的神色:“小侯爷,不好了,京城内外都在传……”
话说一半,他骤然顿住,面露迟疑,不敢继续开口。
自回京以来,霍随之的眉头就从未舒展过半分。宝珍离奇失踪、太后骤然薨逝、深宫封锁消息,陛下音讯全无,一桩桩祸事接踵而至,早已是最坏的局面。
他心口压着千斤沉石,不觉得还有什么更坏的消息,语气低沉:“到底在传什么,直说。”
追风重重垂首,声音艰涩低沉,一字一句道出流言:“朝野内外谣言四起,都在传……长公主意图夺权,暗中构陷、迫害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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