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不是别人的影子,你一直都是我的亲人。”是这个郦安里、那个陈家中唯一一个让他觉得能够付出亲情的人。他从未得到过亲情,所以没有人教他怎么做才更好。他只能用自己贫瘠的想象,预备着一点点将她养成郦安中最快乐的小姑娘。要什么,就给什么。陈怀愉痴痴望着陈翛,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对他说:“九哥,你出去吧。”走出这孤城,走出这郦安,走出这皇权倾轧的地狱。有小娃娃的哭声响了起来,产婆颤着声说了句弄璋之喜。这个男娃娃喝着母亲的血落地,在父亲不要他活的情况下依旧哭出了嘹亮的棠棣近二十年未闻的国音再次被奏响,古早时期禁封的曾侯乙编钟重现天下,如此乱世,金銮殿却靡靡之音不断,可想而知里头的人是有多么肆意妄为。血在往下滴落。杀卷了刃的环首刀在地上堪堪擦过,握着它的主人一步步沿着高梯而上。大门是敞开的,两列具服而立的武侯冷目瞧着这个昔日威风凛凛的小将军。李棣慢慢瞧清了大殿中央的人。青衫状元郎执着细长的青铜木槌,长短不一的甬钟依次排列系在桐木上,错金篆体铭文盘踞在古朴的器身之上。便是不穿蟒袍,他也是太子。不遮不掩,不怒则威,不叫人任何人瞧出自己的弱点,这才是天子。有人是生来便当帝王的,譬如这冠着萧姓的真太子,也有研学不成、反出丑态的,譬如明宁先帝。被击奏的国音择的是诗经里头的词,曲名为棠棣,是血脉根系相连的天地馈赠。这北齐的第一国音,是他名字的来源。昔日李家有嫡,明宁先帝便一奏国音,泽福于李家,赐那襁褓小儿一个“棣”,当真是天大的殊荣。然而所有的错误和冤孽都是从这个字开始的,如今拿它来结束也好。萧悯击奏编钟,却并不能持续太久,他很快就没多少气力。搁了木槌,转身,自这样辉煌的大殿瞧着李棣来的方向。他的眸子里有光,轻声唤他:“小堂弟。”李棣只觉得心上被什么东西绞住了,刀剑加身都没有可此时此刻来的可怕。萧悯竟不畏不惧地朝他迈步而来,他温柔地笑:“我更喜欢你叫我堂哥。”那是当年荀雀门异鼠之乱,挤进马车里的元家太子与他说的第一句话。他们本是一胞同生、一脉相连的兄弟。“为什么偏偏是你?”那真是夹杂着无数的恨意和不解才能问出来的一句话。萧悯瞧着他这一身狼狈的样子,瞧着他原本干净的面庞被血和淤青占据,竟难得觉出了一些怜悯之心。“若你是我,一朝太子,失落民间,被人戕害至此,你恨不恨?”他幽幽瞧着他。李棣却森然瞧着他,“这样想会让你觉得安心么?你害了那么多人,他们个个都负你弃你?陈家女儿嫁你信你,不是你刻意的诱导?”声音冷下来,“所以你就要杀了谢琅,你就要颠覆整个谢家来为你的复仇做陪葬?”“我不爱听他的名字。”萧悯不笑了,他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有点不大开心,“你也最好不要再惹我不高兴。”李棣眼中卷起了浓烈的厌憎,简直觉得眼前这个同岁的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城西张公府邸中已经搜出了罪证,当初的大理寺纵火一案并非谢琅所为。甚至于五年前的廊州贪污案也只是你们借了谢家的手,倒是摘的干净。”李棣冷冷瞧着他,“你背后的人是张愈。”萧悯静静听着他这话,直到他说完,他露出赞许的眼神,“小堂弟倒是比那只笨狸猫聪明多了。怪我从前看轻你,现在想想,你还真是不简单。”略略一顿,“你瞧,没了玄衣相,你才能解了身上枷锁。”“你知道么?我本有无数的机会可以要了你的命,但是我舍不得。”他缓缓迈步向他而去,不惧他手中有滴血的寒刀,“来我的身边罢,就像从前那样,就像你与舅舅曾许诺我的那样。”在为孩童之时,他便和父亲入宫,父亲指着东宫,告诉他,大殿里住着一个孤独的小太子。他们李家这一辈子的使命就是要保护那个小殿下,让他长成一个福泽天下的帝王。那一度是他生的意义。萧悯自始至终都没有威胁他,甚至没有疾言厉色,倒真是像极了邀约的姿态。然而李棣却只是往后退了一步,他抬起发酸的手臂,横陈着卷刃的刀指向他:“玄衣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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