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之一时语塞,半晌又道:“你没事就好,对了我还没来的及问,你这手腕是怎么回事,白天来的时候就看到了。”顾行渊低头看了一眼,随口道:“前两天不小心弄的。”沈念之却已伸手,将他那只手腕拉了过来,皱着眉盯着那一圈缠得极随意的白布。“这谁包的?也太丑了。”她不客气地评价。顾行渊站在那里不动,只低声:“我自己。”沈念之啧了一声,将他往帐中拉。“进来,我给你重新缠。”顾行渊也不反抗,只是低头看着她披风下露出的半截手腕,嘴角微微动了动。营帐中,火盆尚暖,沈念之取来药膏,坐在他面前极利落地解开他那乱糟糟的布带。“都说你行军打仗一把好手,怎地包个伤都这么不上心。”顾行渊垂着眼,任她动作轻柔地涂药,再一圈圈将白布缠回去。“那是因为……”他低声开口,却在她抬头看他时,把话吞了回去,只淡淡道,“你缠得确实比我好看些。”沈念之抬眸睨他:“废话,我是读书人,写得一手好字,手稳着呢。”“读书人?我看你握笔的次数恐怕还没你举杯的次数一半多。”“自古文人哪个不爱饮酒,我又不上战场,喝醉睡了便是。”沈念之将包扎最后一截系紧,手指一顿,淡声道:“别再让它裂开了。”顾行渊看着她收起药膏,眼中光影沉敛,唇角却悄然带了些笑意。“好,沈郎中。”“顾行渊。”“嗯?”“要不今晚,你就在这里宿下吧,放心,我保证不对你动手动脚。”“人可以择路,但不能忘了……顾行渊盯着她那副等着看他出丑的模样,眉眼动了动,终是没说什么,只掀起她脚边那条薄毯,一甩,稳稳盖在她头上。“喂!”沈念之猝不及防地被一团毯子罩住,刚要撑起身,外头那人已经动作干脆地掀了帘子,大步走了出去。她将毯子扯下,冲着门口喊了一句:“顾将军难道是害羞了?”夜色如墨,帘外没有回应,只有篝火偶尔炸裂的劈啪声,风从帐外掠过,将她调笑的声音吹得极远。沈念之躺回榻上,笑嘻嘻地翻了个身,指尖摩挲着刚才他丢过来的毛毯角,心头轻轻一跳,又落了下去。外头营火燃得不算旺,顾行渊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望着黑夜的方向。他没有走远,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坐了下来,靠在营上,或许他就在等她睡着,或许只是……听她翻身的动静。直到天色泛白,翌日拂晓,营地早早起了动静。沈念之醒来时,营帐内炭火已灭,四周半明半暗,温度尚有余热。她起身披衣,走到帐门边,掀帘一角,帐外却并无人影,只有士兵走动,忙着整备。他真的没有进来,她愣了一瞬,眼中那点点落空被她极快地掩去。她从容洗漱,披好斗篷,提着一只酒壶走出营帐,远远就听见顾行渊的声音,低而稳,在吩咐将士整装:“今日日落之前,全军拔营,原路回雁回城。”他背对着她,甲衣齐整,裹着冷峻的清晨光辉。沈念之没说话,只朝他那方向扫了一眼,便自顾自往前走。营地之外,一道缓坡延绵到不远处的沙丘。沈念之信步而上,靴底踏在沙石上,发出轻微的沙响。她一步步登上坡顶,站定。风仍清冷,但天已亮透,朝霞自东方涌上天穹,薄云像是被谁泼了朱砂,晕染开一大片光。她站在那儿,又回头望了眼营地方向。顾行渊也从战马侧取了水袋,沉默地走到她身边,将水递给她。沈念之接过,低头抿了一口,又仰头望向前方。“哪边是昭京?”她忽然问。顾行渊微微一愣,随即抬手,指向东南方:“那边。”沈念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地平线在晨光中沉静如洗,雁回与昭京隔着千山万水,她却看得极专注。风起,吹乱她鬓边的碎发,发丝拂过唇角,带着一点点初春的微凉。她未拢,只静静望着那边,半晌未语。顾行渊站在她身旁,眼神落在她侧脸。她的神情没有悲伤,却也不明媚,只是一种近乎钝痛的静默。像是远行人看不见归途时,偶尔流露的孤意。他忽然低声开口,语气极轻,像怕扰了她的心绪:“……是想家了吗?”沈念之没应声,良久,才淡淡地道:“我想昭京。”她没有说“想家”,也没有说“想人”。只是说:“想昭京。”是那城,是那条年少时穿过的长街,是她看了一年又一年上元烟花的城楼,是她父亲还在时替她留灯的宅院,是那些藏在日子缝隙里的细枝末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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