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之低声笑了笑:“我见他不闷,只是他还跟我们不熟吗,多少有点防备。”“小姐见他干嘛呀?”霜杏问,“他又不会说话。”“不会说话,总会写字吧。”沈念之目光微动,“若不会,我也可以教。”说罢,她撩袍出门。雁回城外院,一座僻静的土楼院落。顾行渊将小哑巴安置于此,命军中一位退下前线的老兵照看。那老兵姓罗,是赫连哲图麾下的老人,在军中待了近三十年,平素寡言,恰合照看这不会说话的少年。沈念之自入雁回城后,便不再着京中长裾罗袍,改换了本地胡服。她生得本就艳丽,如今一身瀚州女子的窄袖窄袄、裹腰长裙,更显得清劲灵动,眉眼间多了分未驯的洒脱。院门未掩,远远便听见唰唰的风声,隐约掺着金属破空的利响。她侧身入内,便见那少年正在院中练习刀法。院中落叶飞旋,少年单衣未披甲,手中刀却似劈风开石,起式略生,收势却稳,虽还未脱稚气,却已有些北地游骑的狠劲。沈念之并不识刀法,只觉他动作看着顺眼,便倚在门口边看了一会儿。不知是听见动静,小哑巴收刀站定,灰眸望来,汗水从他额角滑下,显得清俊又带点少年的倔意。他喘着气,一步步走到沈念之面前。沈念之看着他,笑了一下:“这刀耍得不错。”少年怔了怔,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盯着她看。那双灰眸像野地里还未被驯服的狼,带着本能的警觉,又带点微妙的依赖。她以为他只是想表示谢意,正准备找个地方坐下,却忽然感觉衣角一紧。小哑巴伸手,抓住了她袍角的一角。少年手指还带着练刀后微凉的汗气,紧张得指节微弯。沈念之回头,眯着眼看他:“嗯?你这是……?”少年像被看穿,忙不迭放手,又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也像是被绕懵了。沈念之倒觉出趣来,歪头笑道:“你总不能每次都只会抓人衣角。”他咬了咬唇,眼神发亮,像是在努力想着能做什么。沈念之忽而问他:“你想不想学汉字?”少年一愣,旋即眼睛一亮,点头如捣蒜。她俯身在地上捡了根干树枝,看着面前小哑巴无措的样子,估摸着他一定是想家人了,便在空地上,低头写下几个字:“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字写得飞白苍劲,落在黄土地面,风吹过,只掀起细沙。她转头看少年,道:“这诗是写远行人与亲人离别之情的……你年纪小,离家远,也许也有亲人惦记你。”少年唇动了动,果然还是没能发出声音。可他双眼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行字,仿佛将每一笔都刻进骨子里。沈念之叹了口气,道:“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说完,她将树枝递到他手中,手轻轻握在小哑巴的手腕上,教他又在地上写下第二遍。少年手紧紧握住树枝,目光落在地上,却又时不时抬眼看她。阳光照在她半垂的睫毛上,那张脸在逆光中半藏半现,像火焰里染了雪的牡丹,冷艳极了。他不懂这首诗的全部意思,却记住了她读诗时的每一个停顿。沈念之和霜杏离开时,少年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行字早已被他的目光烙印,落在尘土上的笔划,像是印在他心里。直到那道背影彻底走远,他才缓缓俯身,在那地上又写了一遍。“行行……重行行……”他一字一顿地念着,声音沙哑,却极为认真。“与君……生别离……”他的口音略带异域的卷舌音,每一个字都像在他喉咙里打了个转才落出来,汉话说得极不熟练,但发音却清楚无误。“相去……万余里……”他轻声念到这里时,垂下眼睫。那双灰色的眼眸,在昏黄天光中晦明交错。“各……在天……一涯。”少年缓缓起身,嘴唇还在动,像是怕忘了这些词句,又像是怕这声音太小,沈念之听不见。声音虽轻,却朝气蓬勃,字句间透出少年人独有的坚韧和执拗。他望向她离开的方向,小声又念了一遍。“与君……生别离。”在她教他汉字的那一刻,他就开始想,等哪日能好好说话,一定要亲口把这些话,再还给她听。两日后,雁回城小雪初歇,虽仍寒意料峭,但日光难得洒满中庭,照得城墙一角暖意微透。午膳时分,沈念之刚从院中走回屋内,便唤了霜杏:“今日不在府中用膳了,你去外院,把那孩子也叫来一并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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