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之“嗤”地笑出声来。她不再追问,只轻轻放下酒盏,起身道:“我累了。”顾行渊也站起身。沈念之走到门边,忽然停了停,头也不回地说道:“顾行渊,你啊,说什么朋友、救我、迫不得已……其实都不打紧。”她顿了顿,回头望他一眼,眼神懒散的:“我什么都知道的。”说罢,她抬步推门而去。顾行渊站在屋中,沉默良久。屋外寒风卷过,火光轻颤。他忽然握紧了手边的酒盏,指节发白,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句:“……总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其实还不是硬撑。”“你以后……会不会后悔跟……天色微亮,雪意未歇。驿站外的山道仍覆着一层薄雪,寒气从地缝里渗上来,冻得脚掌发麻。沈念之推开房门时,霜杏正蹲在院角打水,手上红肿一片,抬眼见她出来,连忙起身接过她手中的披风。她衣衫未整,发髻松散,只用一根红绳草草绾住,眼神还带着初醒的倦意,清冷之中透出几分慵懒。“顾行渊呢?”她一边披上披风,一边随口问道。霜杏低声回道:“他天还没亮就起来了,说去前面探路……顺便看看有没有可以快些渡江的小船。”沈念之哼了一声,眸光落在天边尚未褪尽的残月上,语气带着几分调笑:“这位大人倒真是敬业。”她坐到院中石凳上,霜杏替她理了理头发,又捧来一碗温热的骨汤。沈念之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这是什么怪味?”霜杏悄声道:“是顾大人今晨亲自熬的。他说您昨夜有些受寒,又没吃晚饭,怕您上路不适。”沈念之没吭声,只低头又喝了一口。屋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顾行渊从小径绕了回来,披着一袭玄色厚斗篷,发上还沾着几粒寒霜。他手中提着一只油布包,神色冷峻,眼里却藏着疲意。“青崖渡口三里外有船。”他说,语气简洁,“只要中午前赶到,就能搭上今日最后一班。”沈念之望了他一眼,轻笑道:“顾行渊你这趟奔波,倒是比逃婚的新娘还着急。”顾行渊看她一眼,没有回应,只道:“换好衣裳,半炷香后出发。”说罢便转身入内,不再多言。沈念之却望着他背影,眸光微动,笑意若有若无。半炷香后,三人轻装上路。风未停,道边积雪尚厚,马蹄踩下去咯吱作响。霜杏和沈念之坐在马车里,她偷偷看了沈念之一眼,却发现她神情沉静,一路不语。直到转过一处林道,沈念之才忽然开口:“你说,若我今日还在东宫,陆景姝会如何看我?”顾行渊勒了勒缰,骑马靠近马车一侧,声音低沉:“她不会高兴。”沈念之轻笑:“她本来就不高兴。现在应该更不高兴了,她是太子妃,李珣却来迎我,又被你生生劫胡,想必李珣回去定是不会给她好脸,罢了,他人命运我可不敢掺和。”说完,竟没有半分心虚之意,反倒神色愉快起来,像是终于摆脱了什么缠人的东西。顾行渊看着从马车窗户探出头,一副洋洋得意的沈念之,眉目微敛,没有言语。青崖渡口不远了,日头尚未爬至中天,三人已抵青崖渡口。渡口隐在林壑之间,江面辽阔,冬日水色冷凝如铁,一叶孤舟泊于岸边,船身斑驳,帆索半卷。雪还未化尽,船板上结着薄冰,偶有乌鸦从枯枝跃下,掠过水面,惊起一圈圈碎波。顾行渊牵马走在最前,一眼扫过渡口左右,眉峰微蹙:“四周无人,不像是有船要开的样子。”霜杏也从马车上下来,低声道:“这地方也太冷清了。”渡口潮湿低洼,岸边杂草被雪水压得伏在地上,一排枯黄的芦苇随风飒飒作响,河水因连日寒潮结了薄冰,碎裂成一道道尖薄的纹理。老船夫缩在蓑衣里,身形佝偻,眉毛胡须早已结霜。他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缓缓抬眼,主动打了个招呼,顾行渊这才看到他。顾行渊跟马车里的沈念之说道:“我们要渡江,后面的路做不了马车了,很艰苦,你须忍忍。”沈念之撩帘而下,重重地点点头,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像是在告诉顾行渊,她可以。随后三人走向渡口。“老丈。”顾行渊勒马止步,声音低而平稳,“能否过河?”老船夫没急着答,只看了看他们身后,又扫了眼女子的衣角——那红色太鲜明,是喜服的颜色。他眉头微蹙,似是迟疑。沈念之也走上前,朝他拱手笑道:“劳烦一趟。”她的笑带着几分倦意,却极有礼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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