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他进来。”奚谓应了声。“是。”李元芳想了想,忽又叫住奚谓。“等一下。”“陛下还有什么吩咐?”“让肖如谬带一队神策军在屏风后头守着,留神听我的指使,且以,摔杯为号。”脚步声响。屏风后面人影憧憧,忽明忽暗。李元芳从案牍中抬起头来,有一刹那的失神,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只有月余不见,可他仿佛已经不认得眼前的人了,时倾尘的容貌并无多大变化,依旧是淡淡的眉,淡淡的眼,可给他的感觉就是不一样了,仿佛有什么东西从时空的缝隙洒濯而下。落在他的脸上。落入他的眼中。时倾尘身着圆领窄袖绫袍,月白银线,织金暗花,袖口处隐隐有缠枝纹流动,腰间束着九銙金玉带,蹀躞悬垂,香囊缀锦,衬得身形挺拔如松,行动间,恍若流云拂雪,宫门开合的刹那,扶光舞絮,曦和长落,他的容色冷玉雕琢,眸中一点琥珀,贵气凛然,风仪峻整。“天澜,你来了。”“她在哪儿?”“天澜……”“我问你,她在哪儿?!”宽大袖袍之下,李元芳捏紧指骨。“在我手里。”时倾尘忽然就笑了。“我早该想到是你,给我一个理由。”李元芳喉结滚动了一下。“天澜,我知道我说这话很混账,可是,如果换你坐在我的位子上你就会明白,我不是什么昏君暴君,我只是希望这个江山可以长长久久地传下去。”时倾尘冷冷打断李元芳。“你信不过我?”李元芳摇了下头。“不,我信不过你的孩子。”时倾尘勾了勾唇。“真是荒谬,说吧,你想要我如何?”李元芳满腹狐疑。“什么都行吗?”时倾尘笑着反问。“你扣着她,不就是为了引我前来,做一桩交易吗,说吧,需要我做什么,不妨让我猜一猜,你想要建安盟?还是我的这条命?又或者,你要给我下毒,让我做个疯子傻子?”李元芳退后半步,久久凝望着他。“这不像是你的性情。”时倾尘又笑了一下。“那你觉得,我当如何?我是应该即刻率领建安盟的人闯入长安,血洗皇城吗,还是说,我应该一剑杀死你,我的兄弟,我的挚友,我的同窗,我的同袍,嗯?元芳?”李元芳指骨捏着瓷盏,神情稍动。“我并非不信你,只是——”话未落,时倾尘疾旋而至。“铮”的一声,瓷裂盏碎。肖如谬率领神策军从屏风后杀出,寒光如练,时倾尘望着眼前的一切,凉唇微扬,身形一展,顷刻间,剑气如龙,他与神策军混战在一处。李元芳见状,脸色骤变,他万万没想到时倾尘竟会突然发难,更不曾想到,时倾尘拔下束冠玉簪,竟也可以充作武器之用,随手抵在士兵喉间,须臾,便结果了几条性命。午后阳光灿烂,肆意挥洒朱门金殿之上,但见他白衣翩跹,杀气如虹,李元芳依稀间忆起了许多过往,那些过往,深埋于尘土之下,他怔忡几瞬,笑喊。“天澜!”鲜血潋滟,映入眸波,眼见十数名神策军冲自己蜂拥而上,时倾尘指尖轻沾几滴酒水,遽然挥出,珠芒顷作碎刃,划破众人颈侧,他回首望向李元芳,眉峰淡淡,攒似刀柳。“告诉我她在何处,我即刻离开此地!”李元芳端坐龙椅之上,掌心扣紧雕龙镂凤紫檀鎏金横木,手背上,青筋暴起。“不可能。”沈衔月拍打着窗扉。“来人!来人!”约莫一盏茶工夫过后,终于有人把门从外打开,来人眉清目秀,身量纤劲,看着似乎是文官之流,然而身上锈的又非仙鹤锦鸡之属,亦非狮子虎豹,究竟是什么,沈衔月也不认得。“你是何人?”来人倒也恭敬。“奴婢孜恩,原在内侍局任职,后入神策军营,奉命来此侍候娘子。”沈衔月冷笑一声。“说的好听,你们不许我挪动半步,你管这叫侍候?这分明是软禁!”孜恩垂手作揖。“娘子莫要心急,过了今日,自然会有人来接娘子,届时,娘子此身也便分明了。”沈衔月眉头微蹙。“何意?”孜恩轻笑抿唇,却不肯多言。沈衔月见他如此,知道不管怎样威逼利诱,他定然也不会轻易吐出实话来,更何况,她一个怀着身孕的弱女子,又能奈他何,于是她心中一动,以手捂腹,佯作痛状。果然,孜恩立时慌了神。“娘子,你可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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