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头还未回答,顶着那老夫人皮囊的崔焰却猛然转了头,朝着侧方的小路看去。——那伴了满院香气的幽幽小路上缓步迎来另一个人。“祖母!!!”崔时雨睁大了眼睛,大喊道。青丝转眼一看,知晓是这故事主人公真正来了。难怪师兄叫她插这么多香,原来起的是这样的作用。另几人回头看,见那妇人摸样的裴夫人走过来。——不是这被人占着身体的老态面貌,而是崔时雨幼年所记的祖母形象。比如她向来爱着天蓝色的窄袖衣裙,掐得腰身纤细,却也不使宽袖挡着自己。只是从不会配什么碧玉,只习惯在腰上别着一颗木雕的铃铛——声音不如银铃清脆,响起来时也并不好听。但这是颗充满回忆的铃铛——后来被系在她的木杖上。“崔焰。”她一眼就看穿自己壳子里的人,笑道,“你果然还是笨。”——青丝白日里在买香时听那小贩多叨了几句。许是把她当成了外地来的客人,拢着了便也愿意多唠上几句。“姑娘怕有所不知,中元节在我春地还有另一个名称。”“叫作什么?”“中元中元,行的是祭奠事,是为亡人旧亲人烧香祭纸。”“但传闻这中元当日所点柱香,竟还有引渡亡人还魂的奇用呢?”语毕,这小贩便也不再多言语,悄悄地问他们几人,“诸位信吗?”青丝知晓中元节传闻,对这用处也当的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观念,当即便点了点头。“信。”于是那小贩便连连点头,说道,“如此,这中元节也被叫作中元祭。”但引渡亡人魂魄如何困难,先得是这魂魄尚归天地,未入轮回之前。而后又念世上人身至阳儿而鬼魂属阴,得以相见又如何呢?不过是凭思两相望,各自添忧愁罢了。而大师兄齐悠白所连,大概就是这个断面。——他们修道之人往往被当作超脱凡尘,所作弄的也无非是在这天道之上浅添上一笔。青丝见那二人愈走愈近,又观崔时雨涕泪两行,终于知道了这一点。但几人又观天色,远处却已蒙蒙亮了起来。崔焰看着那小道之上的人,泪珠终于断了线地簌簌滚下。他似乎是想握住她的手。然而终究是一阵扑空。“你一个鬼占了我的身,我便只能也做个鬼飘在外面。”裴听画一眨不眨地看着这委在自己身体里的游魂,似乎是想笑。如她所说,这具身体既为他所占,这挤出来的魂魄自然也只能是无法触碰的虚体。“崔焰啊崔焰,你说你死了这么久,却还是半点长进都没有。”“小辈看了谁不笑话。”崔时雨扶着崔焰的手莫名一紧,知晓是祖母正在看着自己,心中又酸涩起来。“祖母,”她问,“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情景不可谓不吓人,裴听画看着眼前自己老去的脸再次感叹。幸好没给他照镜子,她想。不然凭什么她在此时间苦等煎熬失了旧时风采,而他归来时仍是未过而立之年的俊朗青年人。但她不确定,这人若是以自己的身躯归来怕是断手断脚,哪里都不再好看。她无法找到他的尸骨,也狠得心让那尸骨隐没在山谷之下凭的是当年气性,气他明明说好回来却死了,死的壮烈又如何。终归是死了。她当初是怎样把那东西吞进去的呢?好像是又硬又臭,好像又苦又涩。崔焰凭什么让她受这么多苦?仅仅是凭她这样爱他?爱到让自己心甘情愿如此付出,爱到让自己容颜不再了也要奢想再来见他一面吗?“你不说话,是只要听我说吗?”裴听画看着那壳子之中呆愣的魂,这样道。“在你死后,檀玉生回来找过我。”“说蛊师一族有至宝,可让死人复生。”——裴听画明确檀玉生的心意,是在他回来找她那一晚。那时崔焰死讯刚传来不久,崔氏二老惊得都瘫倒在床,除却一屋忙乱的仆妇,只有她一个新妇在屋前呆坐。崔焰不好言辞也不会说情话,甚至从来没说过喜欢她。但这些她都不管,任凭自己一腔孤勇,飞蛾扑火似的投身,却得这样的结果。那天夜里,首先来的是她的陪嫁丫鬟蝶儿。“小姐,”她不叫她作夫人,却唤了小姐。“将军和夫人的意思是喊您回去。”“回去”小蝶同她一起长大,自然也知道她对崔焰的心思,这先前才为二人青梅竹马修成正果没开心多久,这崔焰便死了。在她面前自然是自家小姐最大,而她一个婢女都看出这崔府以后的光景,裴听画如何看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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