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月:“……”他不由想,比起这样的实话,还是虚伪的言辞更动听一些。与魏危交谈的几个回合后,澹台月终于重新学会了如何尊重他的顶头上司。他老老实实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将这一年来他所有知道的事情与猜测托盘而出,不知讲了多久,提到北越,澹台月顿了顿:“北越中肯定有李天锋的人,我与其他两位巫咸或是困在属地,或是在獬豸牢狱,无论他原先想要做什么,如今也不得不依仗这条线了。”澹台月见魏危慢慢皱起眉头,不自觉代入了百越如今的形势,同样皱起眉来,问:“这件事很棘手吗?”魏危下意识哦一声开口:“不是,是我有点饿了。”澹台月:“……”澹台月捂住额头,叹气:“巫祝到中原一趟,倒是比从前在百越更加任性了。”魏危:“一年没有见我,你倒是越来越笃定我不会杀你所以在这找死了。”魏危忽然想起什么:“我还记得之前你冷脸对我伏低做小的样子呢,你从前不是觉得木槿和我对你虚与委蛇,迟早有一天会对你动手……”骤然提起许多年前的事情,澹台月面红耳赤:“魏危!”魏危一顿:“直呼巫祝名姓是砍头的大罪。”澹台月有些无语,这都什么老黄历了,他就不信魏危到中原也让别人喊她巫祝。他索性破罐子破摔,连喊了三句魏危,闭上眼睛。“你干脆把我吊死在罪台。”魏危:“……”烛火已快要燃烧至尽头,微弱的火苗淹没在近日中的阳光中,魏危起身,垂眸随意咬开随身带着的水壶木塞,仰头喝了一口。“你说的我都知道了,至于之后的事情,交给我就好。”魏危的皮肤偏白,手指修长,但并不显得纤细。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仰头时,脖颈下方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也只有这样平常的时候,澹台月才会意识到,魏危与他所遇见的其他人一样,只有一具血肉之躯。魏危的衣角已掠过门槛,就要离开獬豸牢狱的那一瞬,背后的澹台月忽然开口。“魏危,在千鸟崖,我是真的想杀你的。”“……”魏危闻言停住脚步。清风卷起阶前的灰尘,悄然拂过她的身侧。澹台月望着那人的背影,缓缓攥成拳,声音却异常平稳。“与李天锋无关,我安排的弓箭手是东瓯的精锐,箭镞淬的毒见血封喉。我确实不会为了澹台柳豁出一切,但有这样的机会,我也绝不会放弃。”千鸟崖的刺杀是李天锋精心编织网中的一缕丝线,专为引诱澹台月入局。但这虚情假意中,澹台月也真实地考虑过刺杀成功的可能性。他确实不记得澹台柳,但他身上流淌的始终是这位“疯女人”的血。“……”魏危微微侧过头看他。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掩饰,表情一如往常坦然。“就算你们双方都想杀我,与我而言也没有任何差别。”…………长安六年夏,前西瓯巫咸李天锋和靺鞨勾结,挑拨百越巫咸,利用北越长老……最终在祈禳堂被南越与东瓯巫咸联手制服。李天锋狼子野心,种种罪行证据确凿,不过半月之后,被判枭首示众,当月执行。北越长老虽然有错处,但毕竟被欺骗胁迫在先,还是允许火焚入墓。至于剩下三位巫咸,燕白星毫不知情,楚凤声与澹台月都以戴罪之身立功,而身为巫祝的魏危似乎也不想追究什么,罚了财帛就算大惩小戒了。这场以千鸟崖刺杀为起始的事情折腾到如今接近两个月,终于尘埃落定。今天的天气很好,晴空万里,百鸟争鸣,远处的白云犹如一匹匹巨大的披帛。近处,青色的山楂挂满枝头,一路蔓延而去。木槿跟在魏危后边,茂盛的青草已长到小腿那么高,从山间刮起的风扬起她们的长发,草香簌簌冲入鼻腔,整座山谷都在细微的颤动。楚凤声抱胸倚靠在后面粗壮的大树上,澹台月同样垂目不语,任凭山岚浸透衣袍。今日是燕白星去祭奠北越长老的日子,毕竟是罪人,墓碑不能留姓名,只有北越一些人才知道此处长眠的是何人。见魏危的巫祝衣袍被风吹乱,木槿下意识抓住那缕清风,想要为她整理衣襟。察觉到身后的动静,魏危回头看她,只见木槿低着头,面色平静,却透着近似于清水一般淡淡的倦意。她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开口了。“二十多年前,燕北极与澹台柳叛乱,李天锋也参与其中。两部联手叛乱,可谓险之又险,但他最终还是站在了魏海棠这边。为了这件事,这么些年我不曾怀疑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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