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陆临渊几人看起来有些狼狈,漕船迎客的船保儿还想说现在上船恐怕没合适的位置,一直默不作声的乔长生却在船保儿开口前从怀中掏出银票来。船保儿一摸银票,对着烛火看了一眼纹路,连忙收起,拱手叠声说自己有眼无珠,立马很有眼力见地牵走魏危手中大宛马,在暗中略眼一瞟,却是一匹俊美强壮的大宛马,更加不敢怠慢,叫人安排了三间上房。先前在林中几天几夜,就算是大罗神仙也熬不住。上船后三人谁也没有提贺归之的事情,陆临渊更是不知为何皱着眉头,声音都低成了气音。几人安安静静对付了几口饭,热水洗过澡,各自回房休息去了。“……”上了前往扬州的漕船,没有追杀、不用在林子里蜷缩着睡觉、不用换着人守夜——房里只有蓬松的像是龙须糖的棉被,桌上还摆着一叠绿豆做的玉露霜,配上薄荷加白檀末。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下来,魏危给自己倒了一盏温茶,端起茶盏,看着窗外风景,慢慢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房门在此时被人敲响。魏危打开房门,却是乔长生在外头。他敲门的手蜷了蜷,向她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来。“魏姑娘。”乔长生昨晚睡得很不踏实。他自小身子不好,也曾在年少伤春悲秋,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不肯出来——觉得凭什么自己就要一碗一碗吃药,常人能做的事情他却做不得,一年有一半的时间要躺在床上。每逢下雨落雪,乔长生浑身痛的如同针扎。如此千百回,七窍玲珑心也被绵密的针刺出血,生出不甘与无力的怨怼与茫然。世上身子康健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他这样病弱呢?外头下着大雪,窗外雪光照明大半间屋子。贺归之听说了这件事,来他门前敲门,乔长生看着始终那道立在他屋外的绰约影子,还是叫人开门,让他兄长进来。屋内一片安静,只有禁不住雪压的树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贺归之怕外头的寒气激着他,并没有到屏风里面,只是在外头解开大氅,慢慢烤着风雪的气息。他开口唤他:“长生。”因雪冷,乔长生裹着厚实的棉衣,脑袋也有些昏沉,为了刻意忽视身上的疼痛,他已经扰得无力回这声“长生”。贺归之一边慢慢地等着,一边说起乔长生出生的时候的事情。他的气息那么微弱,哭声也小,连接生的产婆也觉得他怕是活不下去。但贺归之不愿意放手,贺知途也不愿意放弃,早就预备叫来了全扬州的大夫,从阎王眼皮子底下挣下一条命来。往后三岁,乔长生经常发烧,又不肯吃药,贺归之想尽办法,一会用撕开的小片馒头吸饱药汁,一会又逼着医师想法设法在药里加甘草与蜂蜜……谈起这些事,贺归之并不觉得麻烦,反而笑了笑说,如今看到乔长生还好端端地站在自己的面前,已经是天之大幸了。不知何时,贺归之来到他面前,递过一枝梅花。那是日月山庄没有的双蝶绿萼梅,先前扬州一个花匠好容易才养了出来,小枝青绿,很是古朴典雅,乔长生一眼就很喜欢,可惜花匠不愿意卖,只好作罢。但他的兄长还是设法给他折来了。贺归之温和望着他,缓缓开口。——长生,你想一想乔夫人,想一想父亲,你做着这些伤人又伤己的事情,他们也在你后面伤心啊。乔长生低着头,他看着那枝梅花,愧疚淹没了他。他这条命,是日月山庄上下小心翼翼看护着、活下来的。所以哪怕是苟延残喘,哪怕是后来贺归之看管地过于小心,乔长生也始终努力活下去,从没怨过他的兄长。“……魏危,我想起日月山庄的梅花。”乔长生回忆那些与兄长点点滴滴的事情,喃喃开口。“从前山庄里有许多虫子,有一次,一只毒虫咬了我常常入画的一只青背山雀,我找到它的时候,它已经死了,被梅花掉落的花瓣淹没,我与兄长一起将它埋在了树下。”“我那时伤心的很,兄长要给我找新的来,我不愿意。后来我的院子里再没有出现过一只虫子。”乔长生的嗓子阻塞,心头血如刀剜,低下头控制不住的咳嗽着。“可是——”可是若是自己的兄长和追杀他们的刺客有关,这群刺客又和夏无疆有关联。那么,薛家那满门的人命就和贺归之有关系。乔长生想起薛长吉临走时恭恭敬敬地喊他先生,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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