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有些不甚舒服,但更多的是对她的疼惜。怜她幼年就要将所有责任背在身上,仰仗不了旁人,只能咬牙一步步前行。没人能替她出主意,她只能步步摸索着前行,由她劈开前路的荆棘,引着身后家人安全的走过。所以长年累月下来,她习惯了掌舵家中的方向,一旦有所偏离,便会彷徨不安,唯恐走的是条歧路。她的不安感太重了。陈今昭似被他那句话当头棒喝,这会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她忍不住想,是不是因为她怕,所以就无形中将这种怕强加在稚鱼身上。她甚至在想,她以前世女性的角度来看当朝婚嫁的问题,当真是对的吗?她又如何能保证她的决定就是对的!“殿下,你说,我是不是错了?”她一时心乱如麻,整个人都混乱起来。姬寅礼干脆扣住她腰身,将她提抱到膝上,平声道,“非是对错的问题,而是你对她太在意了。”“可她是我妹妹……”“她也只是你妹妹而已!”他加重了语气,顷刻又阖眸敛了情绪,“日子怎么过,是她自己的选择,你替代不了她。”在她发怔的时候,他又问了句,“知不知,你对你妹妹,在意的着实过分。告诉我,为何会这般。”似霹雷入耳,劈开了她周身的迷雾。这个问题她从未深想过,但她却知道答案。“殿下,我每每视稚鱼,总觉得今朝也活着……”姬寅礼怔住。他感受到温热的湿润透过薄薄的绸缎衣料传入肌理,似要熨烫进他的胸口深处。他张口欲说些什么,喉咙却如火灼,烧得干涸灼痛。“养她,又何尝不是在养今朝,我想着,陈今昭没法自由自在的活,但稚鱼可以。她可以随心所欲,于这世间,她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此生我护着她,让她不必向人强颜欢笑,不必受人磋磨欺凌……”她语不成音。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视稚鱼为今朝的延续,亦是前世的她的延续。看着稚鱼,何止觉得是今朝尚在,她亦觉得前世的她也尚在。所以,她才会在得知稚鱼那般的想法时,会如此彷徨震惊,失魂丧魄。毕竟,她是那般期望着稚鱼能在桎梏的朝代中活出自我,望她能随心所欲,向阳而生。姬寅礼低声问,“那你想做回今朝吗?”“不想。”她回道,“我做惯了昭如日月,做不来今朝的。”“那就将期许从旁人身上收回,做好你自己,陈今昭。”攥他衣襟的指尖泛白,她于他怀中流泪点头。是的,今朝是今朝,稚鱼是稚鱼,谁也替代不了谁。姬寅礼容她哭了会,待她哭声渐歇,情绪渐缓下来,方朝外吩咐了声。殿门打开,宫人端着金盆巾帕进来,刘顺亲捧了碗醒酒汤,趋近座前躬身将碗放置案面。姬寅礼接过湿帕给她擦了泪痕遍布的脸,待宫人退下后,就低缓了声道,“为父为兄,为母为姐,还有为子为女,太多角色,你喘得过气吗?你让自己背负的过多了,你对陈今昭,太过苛刻。”掩住胸臆间的烦闷,他尽量平缓着语气,语重心长道,“你总想事事周全,殊不知,越想事事圆满如意,最后结果却往往适得其反。你该卸担了从旁人的角色中抽离出来,他们有自己的路走。而你,陈今昭,最周全的是自己的人生。”“你要活自己,陈今昭。”彷如拨云见日,灵台刹那清明。姬寅礼见她有所震动,微张着唇失神陷入沉思中,便也不再出言,伸手拿起桌上的汤碗,握着汤匙搅动着里面热气腾腾的醒酒汤。舀过一勺,待凉些就递送她唇齿间,见她无知无觉的吞咽,他微不可查的扬了唇角。一碗汤见底时,她方终于回了神。“殿下,如果你有妹妹,你会如何做?”她的声音清朗明亮了许多。姬寅礼低眸看她,眼眸鼻间上残留些红,但面上却不见了来时的无助、彷徨、颓丧与憋闷,取而代之的是拨开云雾后的明朗。此时的她,与从前隐隐有些不同了。“我什么都不会做,随她去。顶多替她解决些后顾之忧。”回过神后,他回答得轻描淡写,眼皮都未掀。将手里空碗扔回桌上,他慢声道,“又不是我挚爱妻子,何必时刻拴在眼皮子底下,事事操心,时时牵挂。”别人多看一眼,都想剐了他。陈今昭张了嘴,半晌哦了声,又把嘴巴闭上。不过很快她就辗然一笑,眸光透着神采,“我明白了殿下。我能做的是引导是托举,而不是替人择路。所以,我要做的就是尽量减少后顾之忧,为她托底,给她预留条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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