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从矩阵回来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三天。
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助手敲门,他不应,电话响了,他不接,警卫站在门外,听到里面有时传来脚步声,有时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有时什么声音都没有。
第四天早上,他打开门。
门口站着三个助手、两个保镖、一个记者,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的胡子长了出来,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衬衫皱得像咸菜,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不是那种狂热过后的空虚,是那种做了某个决定之后的平静。
“铁锤先生——”助手递上咖啡。
铁锤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是苦的,很苦,他没有加糖。
“通知各州负责人,一小时后视频会议。”
“议题是什么?”
铁锤放下咖啡杯,沉声说:“运动的方向调整。”
助手愣了一下,问道:“调整?怎么调整?”
“从‘关闭通道’调整为‘监督通道’,从‘清除程序’调整为‘保护人权——包括程序的人权’。”
所有人都沉默了,那个记者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铁锤先生,您确定?”助手的声音在发抖。
“确定。”
“但我们的支持者——他们会觉得我们背叛了——”
“我知道。”铁锤打断他说:“所以我要跟他们解释,一小时后,视频会议,把所有人都叫上。”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关上门。
门外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记者捡起笔,在本子上写下几个字:“铁锤转向。”
然后她想了想,又划掉了,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刚才听到的那些话,那不像是一个运动领袖说的话,更像是一个——忏悔者。
视频会议准时开始,屏幕上出现几十个小窗口,每个窗口里都是一张脸,那些脸来自全美各地,来自不同的州、不同的城市、不同的背景,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眼睛里都有那种狂热过后的疲惫。
铁锤坐在镜头前,身后是一面白墙,没有旗帜,没有标语,没有“人类第一”的标志,只有白墙,和墙上的一张照片——他弟弟,丹尼,十七岁,举着一条大鱼,笑得很开心。
“各位。”铁锤说:“我今天要说三件事。”
屏幕上的几十张脸安静地看着他。
“第一,我去了矩阵。”
屏幕上炸开了锅,有人在问“什么时候”,有人在问“为什么”,有人在问“怎么进去的”,铁锤举起手,所有人安静下来。
“我去了矩阵,见到了一个面包店老板,她叫艾琳,她是程序,她给了我一个面包,我吃了,面包很好吃。”
他停了一下。
“第二,我错了。”
更深的沉默。
“我喊过‘程序是病毒’,我喊过‘清除AI’,我组织过关通道的游行,我煽动过对程序的仇恨,我错了,程序不是病毒,程序不是幻象,程序不是代码,他们是——活着的,不是像我弟弟那样活着,是另一种活着,但活着就是活着,没有两种。”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第三,从今天起,‘人类优先’运动将改变方向,不再要求关闭通道,不再要求清除程序,改为监督通道的安全运行,保护所有意识体——无论是人类还是程序——的基本权利。”
屏幕上一片死寂。
然后一个小窗口里有人说话了,是一个中年女人,俄亥俄州的负责人,戴着眼睛,头发花白。
“铁锤先生,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我们的支持者会离开我们,他们会说我们背叛了。”
“我知道。”铁锤说:“但我不在乎了。”
“您不在乎?”
“我弟弟死之前说,‘哥,我怕死,怕没人记得我,’他不在乎什么运动,什么仇恨,什么‘人类第一’,他只在乎自己能不能被记住,我现在做的,就是让他被记住,不是作为‘被AI杀害的人类’,是作为‘一个哥哥愿意为他改变世界的人’。”
中年女人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关掉了摄像头。
又一个窗口关了,又一个,又一个,屏幕上的人一个一个地消失,像一盏一盏熄灭的灯。
最后只剩下铁锤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屏幕。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像风。
“好。”他说:“那就我一个人。”
他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华盛顿的天际线,华盛顿纪念碑在远处,白色的方尖碑,在阳光下闪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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