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已经被冰冷粘稠的漆液淹没大半。上半身徒劳地暴露在空气中,可更多漆液正从上方流下来,仿佛奔腾不息的瀑布,轻易地盖住了他的眼睛。
世界陷入一片红与黑。无法睁开双目、看到前方的场景;无法打开喉咙,发出哪怕一丝气音。
就连喉咙也已经被漆液堵住了。他用尽全力,也无法阻止那些粘稠的液体落入食道、进入胃里。
这远远不是结束。
更多油漆争先恐后地出现了,涌入他的鼻腔,灌入器官。又蛮横地一路往下,挤进肺叶。
不能再呼吸了。他清楚地知道这点,却还是无法阻拦身体在濒死时刻本能地吸气动作。然而这并不会带来空气,只让漆液更加剧烈地涌来。胸腔传来一波接一波的刺痛,还有宛若有什么正在炸开的撕裂感。
这就是死亡的感受吗?
他开始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漆液粗暴的推挤中离开自己的身体。温热,顺滑,大约……
是自己的鲜血吧。
比方才更剧烈的疼痛出现了,像是电流一般击穿了他的神经。他的意识近乎在这撕心裂肺的痛楚中溃散。
可是。可是。
至少「他」的确已经逃了出去、不会再有危险吧?
他正这样庆幸着,偏又听到了自己记挂的人的声音。对方正在呼喊:“哥?哥??”
“……”他有些分不清,自己这会儿是震惊多一点,还是生气多一点。
应该还是后者吧?好不容易创造出的机会,为什么要这么浪费?
“噗噜……”
大约是已经在就漆液里待了太长时间,以至于近乎与它融为一体的缘故。
在情绪出现强烈波动的时刻,他发现,自己竟然又可以动了。
漆液顺着他的心意从身上流了下来,不再会阻拦他的行动,更不会遮掩他的双眼。
他清楚地看到了面前青年的神色。对方满脸焦灼担忧,而在对上他的目光后,又显得惊喜:“你终于醒了?呼,刚才真是吓死我。”
宁琤还是一动不动。
相处了这么些时间,闻淙倒是习惯心上人时常懒得说话这点,于是还在抱怨自己的:“明明是为了让你多吃点,结果把你吃出事儿来了,”人突然一动不动,本以为是在消化,可看着看着,闻淙又开始觉得不对,“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不舒服——呃?”
青年低头,困惑地看看自己脚下的漆液。
在自己留意到之前,它们已经沿着他的小腿网上攀爬了不短的一段儿,眼看要将小腿淹没。
闻淙倒是不觉得害怕,只是不明白。于是又去看宁琤,虚心求教:“哥,你这是干什么啊?”
宁琤听到了,眼神晃了晃,目光垂下。
最近一段时日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方才「看」到的场景淹没。
多年后重逢的邻居,在平静表面之下暗潮涌动、诡异横生的世界……
就连自己,也和记忆中那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并不相同。
脑海里的东西,究竟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呢?
覆在闻淙身上的漆液开始朝下流淌,顺着来时方向,又回到宁琤身上。
闻淙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在心里悄悄喊出一句「哇哦」。
不得不说,哥的「能力」还真有点帅气在的。
他暗暗琢磨到一半儿,正好听到:“小淙,把我家原本的门露出来。”
闻淙答应:“好。”三更半夜的,又没有其他人在。等到天亮了,再重新把哥家里的门盖上也完全来得及嘛。
脑海里的算盘被拨得噼里啪啦作响,他走上前去,拉住假门的把手,深吸一口气,将其拉开。
动作间,原本厚重的铁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轻、变薄。等到真正的屋门露出来时,闻淙手上的已经是一张薄薄的纸片。
他认真思索起这纸片应该怎么摆放才不占地方,边动脑筋边比划。动作到一半儿,身旁忽然多了另一道身影。
是宁琤。
他拿出钥匙,拧开自家屋门,却没有立刻进入。
而是扭过脑袋,问闻淙:“要一起吗?”
“什么?”这下子,闻淙是实实在在惊讶了,“哥,你怎么突然?”
“我相信你。”宁琤道。
闻淙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一点细微的红从他脸颊边缘浮了上来,化作青年满脸的「我好高兴」。
宁琤尚未来得及说出下一句话,就被青年扑了个满怀。
邻居弟弟用力抱住他,脑袋在他颈窝里蹭来蹭去。毛茸茸,带着热度,让宁琤哭笑不得:“小淙,冷静一点啊。”
“不冷静不冷静,”闻淙道,“我就知道哥爱我,呜——好开心!”
宁琤被他压得后退一步,倒是让自己半边身体都进到屋里。
他一边回抱住闻淙,一边又去揉青年发丝。原先还想解释两句,关于自己在使用过「能力」之后见到的场景、关于那个场景中也曾出现过的闻淙……两个人之间或许根本不是「一见钟情」,而是更加长久的相依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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