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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节（第1页）

&esp;&esp;这是他一生中最后的自由时光，四十二岁的杨继盛回顾了他的过去，从童年的贫寒，到青年的求索，熬过了继母的虐待，熬过了仇鸾的陷害，现在的他，是兵部武选司员外郎，前景光辉，仕途远大。

&esp;&esp;然而现在他准备放弃所有一切，去完成那件必死无疑的大业。

&esp;&esp;因为放牛的杨继盛、历经磨难的杨继盛、看尽官场黑暗的杨继盛，依然是同一个杨继盛。

&esp;&esp;在黑暗中的杨继盛，是一个纯洁的人。而面对这片窒息的黑暗，他无力反抗，只能发出那最后的呐喊。

&esp;&esp;杨继盛虽然不聪明，却也不笨，他十分明白，唐顺之的话是对的。

&esp;&esp;死劾确实并不是一个好的方法，但他没有更好的方法。他没有钱财，没有权势，没有庶吉士的背景和入阁的希望，更没有张居正和徐阶的智慧。归根结底，他只是个出身农家、天赋平凡的普通人。

&esp;&esp;他唯一拥有的，只是他的性命。

&esp;&esp;而弹劾后的流程他也很清楚，严嵩的诬告、锦衣卫的拷打、诏狱的长期关押，如果运气好，可能还有行刑人的大刀。在这样恐怖的环境下，根本不用指望什么九死一生，只有十死无生。

&esp;&esp;然而他依然决定这样做。

&esp;&esp;明知不能成功，明知必死无疑，依然慷慨而行。一般说来这种行为有着很多称呼，比如愚蠢、不自量力、飞蛾扑火等等，在西方人的眼中，这更是一种不可思议的违反逻辑的行为。

&esp;&esp;而在中国古老的哲学中，这种行为有着一个恰如其当的名称：

&esp;&esp;明知不可而为之。

&esp;&esp;我深信，这正是我们这个伟大民族的魂魄。

&esp;&esp;【勇往直前】

&esp;&esp;杨继盛已经了无牵挂。

&esp;&esp;他拿起了笔，在铺开的纸张上写下了悲愤的心声：

&esp;&esp;〖臣孤直罪臣杨继盛，请以嵩十大罪为陛下陈之！〗

&esp;&esp;当杨继盛将这封千古名疏封存妥当，递送内阁转交西苑之时，他已经完成了一个伟大的转变，昔日那个放牛的贫农子弟，历经几十年的风雨，终将成为一位不朽的英雄。

&esp;&esp;就在嘉靖收到这封上疏后不久，消息灵通的严嵩便从皇帝的侍从那里得知了奏疏的内容。

&esp;&esp;面对这个从五品小官义正言辞的控诉，严嵩害怕了，他虽然是内阁首辅，虽然是皇帝的宠臣，却依然害怕这个来自最底层的无畏的声音。

&esp;&esp;而且根据多年的从政经验，他迅速作出了判断——这人是来玩命的。

&esp;&esp;但就在他惊惶不定的时候，独眼龙军师严世蕃又出场了，听完那慌不择言的讲述后，他却只是镇定地说了一句话：

&esp;&esp;“奏疏在哪里，拿给我看。”

&esp;&esp;仔细阅览之后，严世蕃露出了笑容，他告诉自己那慌张的父亲，不用害怕，其实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esp;&esp;几乎就在严嵩知晓奏疏内容的同时，徐阶也知道了，这也是没办法，十六世纪是信息的时代，想在保住脑袋，混碗饭吃，就得时刻掌握朝廷的最新动态。

&esp;&esp;徐阶惊叹于杨继盛的勇气，他万没想到，当年那个沉默的学生竟然有如此的血性，如此的勇敢，孤军突起，去挑战那个他绝对无法战胜的对手。

&esp;&esp;他敬佩这个人，因为这个人做了连他都不敢去做的事情。

&esp;&esp;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危险已向自己逼近。

&esp;&esp;因为杨继盛是他的学生，而在那年头，师生关系就是政治关系，杨继盛上书，他虽然并不知情，却也绝对脱离不了关系。而目前政局敌强我弱，还远不到摊牌的时候，如此时与严党开战，必定功亏一篑。

&esp;&esp;徐阶坐卧不安，直到他拿到奏疏全文，这才松了一口气。

&esp;&esp;因为在这封奏疏的末尾，杨继盛还加上了这样一句话——“大学士徐阶蒙陛下特擢，乃亦每事依违，不敢持正，不可不谓之负国也”。

&esp;&esp;真糊涂也好，假聪明也罢，这句关键的话最终挽救了徐阶，保存了他的实力。

&esp;&esp;政坛的地震看似已经不可避免，严嵩惊慌失措，徐阶忐忑不安，而杨继盛却只是镇定自若，静候处理。

&esp;&esp;不过出人意料的是，在这件事情中，最为恐慌的并不是以上三位，而是另一个似乎毫不相关的人——高拱。

&esp;&esp;无论是严嵩还是徐阶，高拱都是以礼相待，所以这件事对高拱并没有太大的影响，然而就在他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打开奏疏的抄本，看到那句要人命的话时，顿如五雷轰顶，马上抄起文书去找徐阶。

&esp;&esp;他所看到的那句话，正是严世蕃所注意的那一句。

&esp;&esp;看着面无人色，气喘吁吁的高拱，徐阶十分纳闷，然而当他顺着高拱的指向，仔细研读那句话时，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esp;&esp;这句让严世蕃笑颜逐开，让高拱吓破胆的话是这样写的——愿陛下听臣之言，察嵩之奸，或召问裕、景二王。

&esp;&esp;徐阶的脸白了，他很清楚，这是一句授人以柄的话，很容易被理解为裕王指使杨继盛，借攻击严嵩之名逼宫犯上，若被严党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esp;&esp;高拱之所以跑来找徐阶，原因在于他认为杨继盛是徐阶的学生，上书必定是徐阶指使，准备借此和严党决战。

&esp;&esp;而徐阶敢于摊牌，必然有着全盘计划，但无论你徐兄有何打算，也得给兄弟划个道出来，让我早有准备，免得无故遭殃。

&esp;&esp;然而徐阶诚恳地告诉他，自己并不知道这件事，也没有后着。

&esp;&esp;这下子高拱傻眼了，一直以来，裕王和严党的关系并不好，而皇帝宁可信任他身边的道士，也不愿相信自己的儿子，以严世蕃的智商，绝不会放过这个一网打尽的机会。

&esp;&esp;看着团团乱转的高拱，徐阶也是焦急万分，至少到目前为止，他们还算是某种程度上的盟友，裕王如果倒了，对他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esp;&esp;但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esp;&esp;千钧一发，面对几近绝望的高拱，徐阶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了最后的办法：

&esp;&esp;“事已至此，只能去找那个人了，听天由命吧。”

&esp;&esp;徐阶和高拱到底是政治老手，此时的严世蕃确实正打着裕王的主意，准备一箭双雕，借刀杀人。在他的指点下，严嵩把祸水引向了二王。

&esp;&esp;这个话题彻底触痛了嘉靖的神经，他立刻派人前去诏狱质问杨继盛（此时已经下狱）：与二王有何种关系，为何要引出二王？

&esp;&esp;杨继盛虽然耿直，却并不笨，他意识到了问题中隐含的巨大风险，大声答道：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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