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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第7章第二节民国往事(第1页)

白三生从大理回来的那天夜里,杭州下了一场雨。不是夏天的暴雨,是秋天特有的那种绵密冷雨,细得像筛过的米粉,落在运河上连个涟漪都激不起来就融进了水面。拱宸桥的石栏被雨水淋得发亮,青灰色的石头变成了近乎墨色的深灰,桥上有人撑着伞慢慢走过,伞面的颜色倒映在水里,被微波揉成一团团流动的光斑。修复中心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开始黄了边,花坛里的山茶花苗在秋雨中站得笔直,叶片上的蜡质层把雨珠滚成一颗颗小珠子,在路灯的微光下泛着极淡的珠光。

柯依柳在修复室里等他们。白三生推开门的时候,她正坐在工作台前翻温如那本修复日志。他身后跟着白砚行——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灰布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老旧的帆布旅行袋,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银丝贴在额头上。他站在修复室门口,有些局促地看着满墙的档案柜和显微镜,目光最后落在工作台上那盏燃着山茶花油的铜灯盏上,停住了。

“这是你师父的灯。”白砚行说,不是问句。柯依柳站起来,把椅子让给他坐。白砚行在修复室里慢慢走了一圈,仔细端详恒温恒湿柜里那排信物,然后回到工作台前,从帆布旅行袋里取出那只靛蓝布包裹,放在灯下。

“凤冠的事,三生跟你说了。”他把包裹打开,凤冠的银质冠体在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氧化光泽,凤喙下那串刚重新串好的珍珠轻轻晃着,冠顶那颗最大的粉白色珍珠在铜灯盏的火光映照下泛着极淡极柔的珠光。白砚行用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冠顶那颗珍珠,说有些事他上次在河坊街茶室里没有讲完——不是不想讲,是那时候时机不到。现在凤冠也带回来了,珍珠也重新串好了,他该把母亲临终前交代的事全部说出来了。

白三生搬了两把椅子放在工作台旁边,三个人在铜灯盏的火光下坐定。窗外秋雨绵绵密密地敲着老槐树的叶子,白砚行端起柯依柳给他倒的热茶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捂着杯壁取暖。他看着茶汤表面那一小圈一小圈的涟漪,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开头。

“我母亲姓柳,名依——柳树的柳,依靠的依。”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上次在茶室里更慢更沉,像是在念一段他背了无数遍但每次念都还会被触动的话,“她出生在龙泉大窑村,就是你们去过的那棵老柳树旁边的柳家老屋。她父亲叫柳问樵——不是那个元代的柳问,是柳问的弟弟柳问樵的后人,传到她父亲这一辈已经不知道是多少代了。柳家的规矩,每一代都要有一个女儿取名柳依,名字里带‘柳’字和‘依’字,因为柳问在族谱第一页上写的那句话——‘从来姻缘不等人,从来山水不欺人。’柳家的女儿,要等一个人。”

柯依柳左手腕上的玉镯在他说到“柳依”两个字时轻轻跳了一下——不是发热,是那种脉搏般的跳动,一下,然后归于平静。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没有打断白砚行。

“我母亲在嫁给父亲之前,在大理喜洲做了一件事。”白砚行说,“她把自己那顶凤冠上的珍珠取下来,放在苍山下既至溪旁边的山茶花田里晒了一整天太阳。她后来跟我说,这颗珍珠在凤冠上戴了好几代人,每一代新娘的体温都在珍珠层里封着。她把珍珠放在山茶花田里晒太阳,是想让珍珠也吸一点苍山上的太阳光——以后不管走到哪里,珍珠里都有苍山的温度。”他停了一下,低头喝了口茶,“她嫁到白家之后,把这颗珍珠从凤冠上取下来传给了我。传珠那天她跟我说,这颗珍珠里封着两样东西:一样是洱海的浪,一样是苍山的光。浪是她外婆的外婆传下来的,光是她在山茶花田里晒进去的。她说以后不管走到哪里,想家了就把珍珠放在太阳底下晒一晒,珍珠里的光就会把苍山上的山茶花味道晒出来。”

白砚行从帆布旅行袋里又拿出一封旧信,信封已经泛黄发脆了,上面用钢笔写着“砚行吾儿亲启”,落款没有写日期,但信封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民国三十七年冬,于大理苍山下观音院。”他把信从信封里抽出来展开,信纸很薄,折痕处几乎要断了,上面的字是用钢笔写的,笔迹很端正,但每一笔的收笔处都有极细微的颤抖——那是柳依年老之后手指控制不住末梢神经的痕迹。

“砚行吾儿: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阿妈大概已经不在了。阿妈这辈子有几件事要交代给你。第一件,那只玉镯——就是你阿爸手腕上常戴着的那只青白色的镯子。镯子内侧刻着一个‘依’字,是阿妈的名字。这只镯子是柳家老祖宗传下来的,从元代传到现在,传了几十代人。阿妈把它传给了你阿爸,你阿爸会传给你。等你长大了,你替阿妈把这镯子交给一个人。那个人是谁阿妈不知道,但你遇到她的时候,镯子会告诉你。第二件,那方老墨——墨上刻着一个‘壶’字。那方墨是白家的老祖宗传下来的,和柳家的镯子是一对。镯子是柳家的,墨是白家的,‘半’字和‘壶’字合在一起,是一个人的法号。这个人叫半壶,他在俗家的名字叫柳问,是柳家的老祖宗,也是画《青花瓷片图》的那个人。第三件,阿妈的名字——柳依。阿妈叫柳依,阿妈的祖母也叫柳依,柳家每一代都有一个女儿叫柳依。阿妈小时候问过阿妈的阿爸,为什么每一代都要有一个柳依。阿爸说,因为柳家每一代都有一个女人要等一个人。有的人等到了,有的人没等到。但不管等没等到,这个名字都要往下传。阿妈等到了你阿爸,阿妈是幸运的。阿妈不知道你能不能等到你要等的人,但你替阿妈把镯子和墨传下去,迟早有一天,会有人把这两样东西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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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砚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又从旅行袋里拿出一个极小的靛蓝布袋。布袋的靛蓝色已经褪得很淡了,布面上绣着一朵山茶花——和赵若兰寄来的那方蓝靛布上的山茶花针法一样,打籽绣,花蕊处打了一个极小的籽结。他把布袋打开,从里面倒出几粒已经干透了的山茶花籽,每一粒都只有芝麻大小,种皮已经碳化发黑了,但还能看出完整的种子形态。

“这是我母亲去世那年秋天,她亲手在观音院枯梅树旁边种的山茶花结的籽。她说这棵山茶花是从苍山上移下来的,母树是杨兰因在终南山茅棚前种的那一棵。她嫁到白家之后,托人从周城杨家要了一棵苗,种在观音院。她说柳依在龙泉柳树下等既至,杨兰因在苍山上等既至,这两个女人彼此不认识,但她们等的同一个人。她要把杨兰因的山茶花和柳依的柳树种在同一个院子里,让她们在观音院做邻居。”他把山茶花籽放在凤冠旁边,抬头看着白三生,“你上次带回来的那截枯梅枝,就是从这棵山茶花旁边那棵梅树上折的。山茶花和梅树种在一起,每年冬天山茶花先开,梅花后开。”

白三生把山茶花籽放在掌心里,用手指轻轻拨了拨。碳化的种壳很脆,轻轻一捏就会碎,但每一粒都还保持着完整的种子形态。他把花籽放在铜灯盏旁边,从棉袍内袋里掏出杨兰因那把刻刀,把刀刃上那个崩口对着花籽最饱满的那一粒比了一下——崩口的弧度和花籽种脐处的凹痕弧度一致。

“祖母把杨兰因的山茶花种在观音院。”他说,“她在观音院等祖父,等了多久?”

白砚行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又放下,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我母亲嫁到白家的时候,我父亲还在外省打仗。她一个人住在观音院后面那间老屋里,白天去苍山上采茶,晚上点一盏酥油灯绣花。她绣了一辈子山茶花,每一方帕子上都绣同一种花,从来不绣别的。我小时候问她为什么不绣别的花,她说山茶花是等人的花——杨兰因在苍山上种山茶花等既至回来,她也在苍山下种山茶花等你祖父回来。同一种花,同一个姿势。她等了七年。”他顿了顿,“后来我父亲回来了,腿瘸了一条,耳朵被炮声震聋了一只。他在观音院养伤养了大半年才好。那大半年里,我母亲每天早上都去观音殿供一盏灯,供了整整一百零八天。她供灯用的灯油,就是杨兰因传下来的山茶花油配方。”

白砚行从帆布袋最深处拿出一个极小的铜灯盏。灯盏只有拇指大小,铜质已经很旧了,表面被熏得发黑,但底部刻着一朵极小的山茶花纹——和赵若兰那方蓝靛布上的山茶花一模一样。他说这是他母亲供灯用的灯盏,她去世之后他一直收着,放在河坊街茶室的抽屉最里面,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他把灯盏放在工作台上,又从凤冠上那串刚重新串好的珍珠里拈出最小的一粒,放在灯盏里。灯盏太小了,珍珠放进去恰好填满了整个盏心,像一盏极微型的酥油灯里点着一颗珍珠做的灯芯。他说母亲供灯时每次倒满山茶花油,灯芯燃尽之后油盏底部就会积一层极薄极薄的油垢。她供完一百零八盏灯之后,把这层油垢刮下来涂在了珍珠表面,说这颗珍珠以后不管传多少代,山茶花油的味道永远不会散。

柯依柳把铜灯盏拿起来凑近了闻。极淡极淡的冷香——和她在法门寺库房里闻到的手帕上的山茶花油残留一模一样,和温如在苍山茶花田里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她把灯盏放回工作台上,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颗被涂过山茶花油的珍珠。珍珠表面的生长纹在侧光下极其清晰,每一圈都是零点零二毫米的间距——和洱海波浪的频率一样,和白族新娘的脉搏频率一样,和柳依在既至出发前夜画沁念时的心跳频率一样,现在又多了一层,是曾祖母柳依在观音殿供灯时灯芯燃尽后油垢被刮下来涂在珍珠表面时手指的温度。

白三生把铜灯盏放在凤冠旁边,说祖母在观音院供了一百零八盏灯——一百零八天,每天一盏。白家祖父在观音院捻了一百零八颗佛珠,每天一颗。两个人用不同的方式做了同一件事:他在捻珠,她在供灯。佛珠和灯芯是同一个数字,一百零八——他在等的那个人也在等他。

白砚行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交握得很紧,指节微微发白。窗外秋雨不知什么时候变大了,打在老槐树叶片上簌簌地响。白三生把那份从观音院藏经阁里找到的寺志复印件拿出来,翻到祖父净观用铅笔标注过的那一页——“清咸丰六年,观音院收一行脚僧携旧木匣一只,内藏手帕一方,绣兰花一朵。匣上刻‘半’字。僧云此帕传自终南山一老比丘尼,比丘尼云其师祖曾于流沙中得于无名僧尸身之侧。帕上兰花纹为大理工匠所绣。此帕后随木匣流转,不知所终。”他说,祖父在寺志上批了一行字——“此帕即裹经手帕无疑。帕归大理,则帕之主人亦当归大理。”祖父找到手帕的来源,但祖父不知道帕角那个白语“半”字的另一半含义。现在他们知道了——那个白族女人叫杨兰因,她的后人赵若兰把山茶花籽传了下来,祖母柳依把杨兰因的山茶花种在观音院枯梅树旁边,让柳依和杨兰因的花在同一个院子里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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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依柳站起来,从恒温恒湿柜里取出那方赵若兰寄来的绣了山茶和桃花的蓝靛布,铺在工作台上,把白砚行带来的那几粒碳化山茶花籽放在蓝靛布上的山茶花图案旁边——花籽是柳依在观音院种的杨兰因母树结的,蓝靛布是赵若兰在周城染的杨兰因蓝靛,花籽和布在修复室的标准光源下散发着极淡极淡的冷香。她又把铜灯盏放在山茶花图案正中央——灯盏是曾祖母柳依供灯用的,灯油是杨兰因的配方。三样东西,同一种香味,同一种等待,在同一盏标准光源下被同时照亮。

秋雨在黎明前停了。白砚行靠在旧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白三生的灰布僧袍。白三生把凤冠小心地收进恒温恒湿柜,和镯子的显微照片、碳化莲子、蓝靛布排在同一层,然后把那颗粉白色的珍珠取出来,放在冠顶正中央的银托上,退后两步端详了一阵子,忽然想起祖母柳依传下来的那颗珍珠在凤冠上戴了二十三代白族新娘,每一代新娘出嫁时,新郎亲手把珍珠戴在新娘发髻上。二十三位新郎,二十三位新娘,新郎的手和新娘的发髻之间只隔着这颗不到一厘米的珍珠。珍珠是洱海里的蚌壳孕育的,蚌壳在湖底张合滤食的频率和波浪拍打湖岸的频率是同一个节奏,珍珠层的每一层沉积厚度对应着一次潮汐涨落。这颗珍珠的年轮就是洱海的浪,浪声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指腹摸的。他说祖母传珠时告诉父亲,这颗珠子里封着洱海的浪,以前觉得母亲是在哄他——珍珠是死的,怎么会有浪声。后来在法门寺库房里看到杨兰因的袈裟血字,才忽然明白:珍珠在蚌壳里形成时,蚌壳在洱海湖底张合滤食的频率和波浪拍打湖岸的频率是同一个节奏,珍珠层的每一层沉积厚度对应着一次潮汐的涨落。这颗珍珠的年轮就是洱海的浪,浪声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指腹摸的。

柯依柳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站在恒温恒湿柜前,看着柜子里那排信物——从法门寺手帕到凤冠珍珠,从碳化莲子到蓝靛布,从既至的指甲划痕到柳问的青花须痕。白砚行的母亲叫柳依,白砚行的祖母也叫柳依。她们的名字和镯子内侧刻的那个“依”字是同一个字,和龙泉柳树下那块石头上刻的“依在此”是同一个字。柳家每一代都有一个女儿叫柳依,每一代柳依都要等一个人——柳依等了既至大半辈子,曾祖母柳依等了祖父七年,她们等的不是同一个人,但她们等的姿势是同一种。凤喙衔珠,传了二十三代新娘,每一代新娘都在凤冠下等过一个人。凤冠是银打的,珍珠是蚌生的,银和珍珠都是冷的,但被二十三颗新娘的心跳反复焐热。到现在,冠顶那颗珍珠里的温度还没有散。

(第二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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