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小道的夜雾像浸了水的棉絮,裹着马蹄声往山坳里沉。
夏侯渊的玄铁枪尖挑开垂下来的野藤,马颈上的铜铃被他用布缠了,只余闷哑的震动撞着甲叶。
"将军,后队说战鼓还在响。"亲卫张铁的声音混着粗重的喘息,他的坐骑是匹青骓,此刻正喷着白气往夏侯渊马侧挤,"每隔半刻一记,和咱们走前一个节奏。"
夏侯渊摸向腰间的虎符,碎玉在掌心硌出红印。
女儿出嫁那天,小丫头把玉牌掰成两半,塞了半块在他手心:"阿爹要是想我,就摸摸这个。"此刻那点凉硬抵着掌纹,倒像在替他数心跳——咚,咚,和山那头的战鼓一个节拍。
"好。"他应了声,喉结滚动。
两千伤兵,十面战鼓,三百火把,这是他能给的体面。
等天亮黄忠发现上当,这些儿郎的尸首该已经凉透了,但至少...至少他们死得像支军队。
山道突然转了个急弯,探马的火把在前方忽明忽暗。
夏侯渊眯起眼,看见南山口的老槐树影子了——过了这棵树,再走二十里就是汉水支流,只要把主力带到江边,就能顺着水路撤回许昌。
"吁——"
青骓突然人立而起,张铁差点栽下鞍。
夏侯渊的黑马也惊了,前蹄刨起的碎石砸在他脚镫上。
山风卷着焦糊味扑过来,像有人把烧红的铁条捅进他鼻腔。
"火!"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夏侯渊猛地转头。
夔关方向的夜空裂了道红口。
先是几点橙黄的星子划破夜幕,接着是十几颗、几十颗,带着尖啸砸向关楼。
霹雳车的闷响迟了半拍传来,震得山壁簌簌落石。
那些"星子"撞在雉堞上炸开,火油溅得到处都是,关楼的木柱腾地窜起两丈高的火苗,把伪装成守军的伤兵影子投在火里,像群被扯了线的纸人。
"是火球!"董昭的声音从后面挤过来,他的谋士冠歪在一边,腰间的算筹撒了一地,"黄忠用了霹雳车!
那些火把根本挡不住——"
夏侯渊的耳中嗡鸣。
他想起关楼里的伤兵:断腿的伍长,铠甲大了几号的什长,还有那个在夜色里喊了句什么的年轻人。
此刻他们该在火海里跑,被烧着的铠甲贴在肉上,被火油浇透的战袍裹着身子,战鼓早被烧裂了,只剩下焦黑的鼓面在火里蜷成卷曲的皮。
"回军!"他的玄铁枪重重砸在马臀上,黑马吃痛,朝着火光狂奔,"快!"
张铁拽住他缰绳:"将军!
南山口离关楼十里地,等咱们赶回去——"
"松开!"夏侯渊反手抽出佩刀,刀背磕在张铁手腕上。
亲卫吃痛松手,他的坐骑已经窜了出去。
山道上的曹军乱了片刻,随即跟着主将调转马头,马蹄声如雷,震得山雀扑棱棱往林子里钻。
火光越来越近。
夏侯渊看见关楼的飞檐在火中坍塌,烧红的椽子砸在护城河里,腾起大片白汽。
城门口的吊桥不知何时被砍断了,横在河上像条焦黑的蛇。
几个伤兵从火里滚出来,铠甲熔成了铁片,粘在背上往下淌,他们扑向护城河,却在触到水面的瞬间被箭雨钉成了刺猬——黄忠的前锋已经杀进来了。
"杀!"
喊杀声裹着火苗撞进耳朵。
夏侯渊的黑马冲过吊桥残段,铁蹄溅起火星。
他看见黄忠立在火场中央,红锦战袍被火映得发亮,手中的长弓还搭着箭,箭尖滴着血。
旁边的校刀手举着火把,将火光往更深的街巷里送——夔关的守军防线,早被火球砸得支离破碎。
"夏侯妙才!"黄忠的声音像敲在铜锣上,"你以为留堆火把就能骗我?
诸葛军师早算出你要走南山小道,特意让某等在这儿候着!"
夏侯渊的喉咙发腥。
他想起出发前诸葛亮送的战书,墨迹未干的"夜袭"二字突然在眼前清晰起来——原来不是诈唬,是诱他露破绽。
那些火把、战鼓,在诸葛亮眼里不过是孩童的把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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