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怡还愣在何雨柱怀里。她仰着脸看他,眼泪不停地流,可嘴角在往上翘,形成一个又哭又笑的古怪表情。
“你……你哪来的钱?”她哑声问。
何雨柱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展开,是房契。
他又从藤箱里取出一个小木牌,那是旧戏园门口挂的牌子,上面刻着“何子怡戏班”。那是当年徐子怡师父取的班名,把她和他的姓合在一起。
“牌子我摘下来了。”何雨柱说,用手指摩挲着那几个字,“新园子的牌子,等你来题。”
他收起房契,从怀里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真白,白得像新摘的棉花。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愣住的事:他解开自己长衫的盘扣,露出里面一件白得耀眼的中式衬衣。
那衬衣的料子一看就好,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他毫不犹豫地抓住衣襟,“刺啦”一声,撕下一截下摆。
徐子怡惊呼:“你干什么!”
何雨柱用那截白布,轻柔地擦她脸上的泪。先擦左脸,再擦右脸,动作小心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琉璃。泪水、尘土、血丝,都沾在那片白布上,晕开深浅不一的痕迹。
然后,他捧着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子怡,我说过,再也不会让你受苦了。”
夜风起了,吹得气死风灯摇晃。晃动的光影里,那片沾满泪痕的白布,像一面小小的、柔软的旗帜。
戏班众人开始忙碌起来,搬箱笼,捆行李,孩子们跑来跑去,笑声重新响起。
何雨柱蹲在马路牙子上,他数了数地上的戏箱:四口樟木的,两口杉木的,边角包着磨出白茬的黄铜。
那是戏班子的全部家当——行头、刀枪把子、锣鼓铙钹,还有几套绣着龙凤的缎面戏服,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像沉睡的魂。
“柱哥,车来了。”小武子扯着嗓子喊。
三辆黄包车停在巷口,车夫们赤着膀子,肩胛骨高耸如丘陵。
何雨柱起身,拍了拍裤管上的灰。他从怀里掏出几枚港币,挨个递给车夫:“劳驾,稳着点。里头的东西比命金贵。”
车夫们把铜钱咬在嘴里验成色,点点头,开始搬箱子。
樟木箱落地时发出闷响,惊起墙角一群绿头苍蝇。戏班子的人陆续从屋里出来,青衣徐子怡走在最前,水蓝布衫洗得发白,手里攥着个印花包袱;后面跟着琴师老陈、武生阿强、小旦玉兰,还有几个跑龙套的半大孩子。个个脸上都挂着前夜的泪痕,眼泡肿得像熟透的桃子。
阿梅站在门檐下,手指绞着真丝围巾的流苏。
她是混血儿,父亲是葡萄牙商人,母亲是佛山唱粤剧的。
此刻她盯着何雨柱,琥珀色的瞳孔里盛满疑惑。
这人是谁?半小时前,戏班子里还哭作一团,方敬之卷了钱跑路,戏园子被抵押,明天就要被扫地出门。
可这陌生男人来了不到一炷香功夫,三言两语,竟让这些哭哭啼啼的人开始往车上搬行李了。
“梅姐,走啊!”徐子怡回头唤她。
阿梅没动。她看着何雨柱,国字脸,眉毛很浓,像是用墨笔狠狠画上去的。穿一身半旧的藏青长衫,袖口磨得起毛,可站姿很稳,像码头拴船的桩子。他正俯身帮车夫绑绳子,手指粗短,骨节突出,系绳结时却异常灵活。
“这人给大伙儿灌了什么迷魂汤?”阿梅用粤语低声问旁边的玉兰。
玉兰抹了把脸,居然笑了:“柱哥说,带咱们去新戏园。”
“新戏园?”阿梅觉得这话荒唐得像戏文,“九龙地界上,哪来的空戏园等咱们去?”
“去了就知道了。”徐子怡走过来,拉她的手。阿姆发现徐子怡的眼睛亮得吓人,那种光她只在台上见过。当角儿唱到“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甩袖亮相的瞬间,眼里就有这种要把黑夜烧穿的火。
车队动了。黄包车的轮子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泥点。
何雨柱走在最前面,长衫下摆在风里翻飞。戏班子的人跟在车后,渐渐挺直了腰杆。有个半大孩子开始哼《霸王别姬》的调子,声音尖细,在潮湿的空气里飘摇:
“力拔山兮气盖世……”
阿梅回头看了眼那栋破败的骑楼。
二楼窗户还开着,晾衣绳上挂着一件水袖戏服,在风里空荡荡地晃,像具无主的躯壳。她突然打了个寒颤,小跑几步,挤上了徐子怡那辆车的脚踏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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