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一片没有任何杂质也没有任何方向的虚无。
没有天花板、地面、墙壁,也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判断上下左右远近的参照物。
刻刀的意识漂浮在这片漆黑之中,像一片被风从枝头扯落的枯叶,被某种比时间更缓慢的力量一点一点地推向某个他感知不到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
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个时辰,也可能比他活过的那些日夜加起来还要漫长。
在这片没有光也没有声的虚空里,时间失去了所有可以用来衡量的刻度,只剩下一串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空荡荡的静默。
刻刀没有动,不是不想动,而是他觉得没有必要动。
他的身体保持着一种近乎蜷缩的姿态,四肢收拢,尾巴贴在身侧,像一只在窝里沉睡的幼崽。
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在这片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看的黑暗里,他一直睁着眼睛。
他在想一个问题。
一个他即将被假白星的爪子刺穿喉咙时就一直在想、却始终没有想出答案的问题。
他是谁?
不,这个问题不对。
他知道自己是谁,他是刻刀,是爪牙帮首领赐予他名字的那把利刃,白星的保护者,绿松石公寓那些难民的领袖。
他也是那个在枯骸横行的城市里独自扛着枪出去搜集物资的疯子,黄五口中的“刻刀兄”,和核桃和福仔眼中那只凶巴巴却又会在暗处照顾他们的老狼。
这些标签他都认得。
可这些标签拼在一起,拼出来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他曾经是个没有名字的流浪汉,那时候他睡在看守所的长椅上,吃别人丢弃的残羹剩饭,偶尔偷点东西换几个钱,被巡捕抓进去关几天出来继续偷。
那是一段他不太愿意回忆的日子,但他并不羞于承认它——那就是他,一只连名字都没有的、在宝石城底层摸爬滚打的白狼。
然后他遇到了白星。
在那个小巷里,她询问他叫什么名字。
可他说没有名字。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白星,也是他第一次觉得“没有名字”这件事让他有点难受。
再后来是墨牙。
那个威严得像一座山的老狼,给了他“刻刀”这个名字。
从那一刻起,他有了身份,有了归属,有了需要用命去守护的东西。
他是爪牙帮的人,是首领的刀,是大小姐的盾。
然后白星死了。
死在一个普通的傍晚,死得毫无意义,让刻刀所有的守护都成了一个笑话。
他用自己的方式报了仇,找到那个叫黄二的黄鼠狼,把他带到地下的废弃隧道里,一刀一刀地剐,剐到那只黄鼠狼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为止。
但仇恨的火焰烧尽之后,他手里捧着的终究是一捧冷掉的灰。
他无法从灰烬里重新找回白星。
再然后是枯骸。
那些把希望和恐惧一起写满脸庞的难民,将他作为他们的保护者,不是因为他想要这个身份,而是因为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那个位置上。
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他自己也没有问过。
那种责任更像是一种惯性——他只会这一种活法。
核桃、福仔、黄五,与那个该死的蓝宝石社区和那连串永远说不清对错的纷争。
最后被困在玄武石堡的走廊里,面对那张和白星一模一样的脸。
她说:你连她都没能保护好。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他早就知道。
可他明明有机会重新回到首领的麾下。
墨牙向他伸出了那只枯骸化的右爪,告诉他握住它就可以重新成为家族的一员,就可以永远不再痛苦。
可那一刻的他却犹豫了。
他看到了一个可以彻底逃避所有痛苦与罪责的出口。
变成枯骸就不用再思考自己是谁,不用再被白星的死反复折磨,也不用再在每一个深夜里独自咀嚼那片虚无。
可他最终没有握住那只爪子。
因为,他害怕了。
连死亡都不会感到恐惧的狼……
你究竟在害怕什么呢,刻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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