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这儿,十二点准时。”
符源拓刚起床查看消息,就看到这么一条命令式的消息,后面附带了一个茶舍的定位。
再一看,居然是梁慎,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但打字的手,怎么也按不下去。
闭上眼,那天黑暗中他失控又失态的模样历历在目,像那种言情小说中女主角所幻想的危险追逐,可轰轰烈烈的感情固然使人向往,但若跌宕起伏后没有得到想要的幸福,无如渔樵未识时。
犹豫不决,是波澜未消,是枯木逢春,符源拓忽地意识到,自己好像把他的动机归结为感情了,万一是别的事情呢?
“理由。”
对面隔了十分钟回道:“你到了就知道了,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条件。”
条件二字,勾起回忆中五百天的大学岁月里,快被遗忘的利益交换。
可能是猜到了他的犹豫,对面又说道:“你不来也可以,这个条件就自动作废了。”
以诚待人是符源拓的标签,而且他也真的想知道对方的目的,便答应了。
十一点五十,符源拓到了商业区一隅,茶舍的所在的小楼。
在服务员的引导下进了梁慎的包厢,一进门,便看到那人端坐在木椅上,似浓似淡地茶香在他地壶起壶落间屡屡激发着,好不儒雅。
“说吧,你找我什么事。”
符源拓坐在了他的对面,熟悉的容颜、熟悉的感觉,无论何时也做不到于记忆中抛弃,正如人间万事消磨尽,只有清香似旧时。
“听说你在研究马克思主义?”
梁慎悠悠开口,将泡好的茶放到了对面之人的桌上。
“你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符源拓是没有告诉过他自己的阅读书籍的,而他能问出,背后谁在助推不言而喻。
“我可以帮你解答一些问题,”那张神话中才能塑造出的脸靠近,金雕般锐利的眼散发着上位者的权威,每一个字都在诱惑着符源拓答应,“崔准和你说过我的家世了,你自己定要不要把握机会。”
如他所言,青年群体中哲学素养能超越他的全大滨也找不到第二个,这的确是一个机会,一个代价未知的机会。
符源拓因对关于邪染的提纲完成,且出现了自成一套的解释体系,心中忐忑不已,并反复怀疑自己的成果是否正确。
因此,他深呼吸了几次后说道:“我研究的东西可能和导师研究的东西有关,但目前看来不是很相似。”
“首先我要和你明确一个概念,导师在《巴黎手稿》讲‘异化劳动是私有财产的原因和根据’,《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又说‘私有制与分工导致劳动异化?’,所以我可以理解这两个概念类似于矛盾统一体的两个方面,互为前提相互作用吗?”
梁慎微微点头:“可以。”
符源拓见他神态镇定从容,游刃有余地肯定了困惑自己许久的难题,便又问道:“导师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也提到了分工和私有制是同义语,那么导师所说的导致异化劳动的私有制,是特指资本主义私有制生产方式吗?”
“是。”梁慎似乎意识到了他下一个问题,直接说道:“你想问我以前的社会形态有没有异化劳动?”
“对。”
“看你要怎么定义了,”梁慎斟酌道:“如果按照马克思对异化劳动四个层面的定义,他在《巴黎手稿》中也说了,‘私有财产只有发展到最后的、最高的阶段,它的这个秘密才重新暴露出来’,资本主义社会以前的阶级社会,异化劳动与私有制处于一种不断变形的状态,以前的人的劳动还具有很大的自主性,到了资本主义私有制生产方式的确立,异化劳动也随之普遍、完全、彻底的出现了。因为资本主义私有制生产方式使人不再是人,劳动力变成了商品,人与人的关系变为了物与物的关系,人的类本质被异化为与其相对抗的存在。以前的劳动,只要存在阶级,只要是私人能够占据生产资料,那么剥削和压迫就不可避免,那时的劳动你要说是自由自觉的也不对,因为奴隶主占有作为生产资料的奴隶,地主收取地租直接剥削农民,你可以看成前异化劳动。”
“我也是这么想的,那么有一个问题了。”符源拓说,“原始氏族社会时期,那时候是比较粗鄙的公有制阶段,难道没有异化劳动吗,或者说前异化劳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中谈论了原始社会的形态,其中是有酋长和祭司群体存在的,那么他们之于普通的族人,难道不会产生剥削和压迫吗?”
梁慎想了想,道:“剥削和压迫是有的,但马克思指的剥削是凭借生产资料占有去无偿占有剩余劳动,原始社会的劳动是共同劳动,生产资料公有,没有人能私人占有,而且既然共同劳动了,也算不了异化劳动。”
“所以我要精确定义,”符源拓说,“根据我的阅读和分析,我认为原始的公有制社会也存在着劳动的异化,当然和导师说的异化劳动本质不一样,这里我引入一个概念,《神圣家族》中导师也提到了异化,这个异化又不等同于异化劳动,是一种费尔巴哈式的类本质异化,主要集中精神生活和政治生活方面的异化,我把这种精神生活、政治生活等等领域的全部社会关系异化与异化劳动统称为异化实践。”
“而异化实践的定义就比较的宏观了,我讲的异化实践,首先基于马克思主义关于异化劳动和异化的研究,然后被规定为:人在改造世界的过程中、两种生产的范围内,不仅自身受到异己力量的支配,也受到对象化实践产物的对抗。”
“所以我的观点是原始的公有制社会存在着异化实践,但这种异化不仅和私有制的异化实践本质不同,私有制社会即阶级社会的每个社会形态之间的异化实践也存在共性与个性的差异。”
“为了避免弱化导师的批判性,我把异化实践按照社会形态分为了四个维度。”
符源拓依次阐释道:
“首先,人的依赖性关系前期的异化实践,我也称其为生物性异化显露与前异化萌芽的阶段,特指原始社会时期,在私有制没出现前的异化。导师曾在考察异化劳动时,讲了动物的机能与人的机能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的关系。我由此展开了推导,回归人的动物性或者生物性未分化为社会性的原始社会,这一阶段的异化因为三个方面,最基本的是生产力低下,受到的对抗和压迫是自然给予人类的,如同《德意志意识形态》所说‘自然界起初是作为一种完全异己的、有无限威力的和不可制服的力量与人们对立的’,这种对立具有极大的自然性,这在自然界任何生物身上都受到体现;又因为人的社会处于初成阶段,自然的生物性关系占主导地位,即以血缘构建的血族关系,人很大程度受血族关系的支配;又因为公有制和共同劳动的缘故,准确来说这一阶段的制度还没被人意识到是成型的制度,所以剥削和压迫没有系统化,并且主导性的劳动是生存性的,而不是生活性的,与现今的异化实践相差巨大。。”
“第二,人的依赖性关系后期的异化实践,也可称之为人身依附型异化阶段,特指奴隶社会和封建社会的异化,此时的私有制生产关系确立,人类开始步入文明,剥削压迫制度化,生存性和生活性劳动交织,自然性异化与社会性异化并存,君权神授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第三,以物的依赖性为基础的人的独立性时期的?异化实践,也可称之为物化型全面异化阶段,是资本主义私有制生产关系出现后的异化,以劳动力成为商品为基础,生产领域异化劳动完全出现,生活领域人的异化全面侵入。在这一点上,还要回到导师对动物的机能和人的机能倒换的论述,因为导师批判的是异化劳动,所以他说讲工人在工作之外的吃穿性等纯动物的机能方面才是自由的,但实际上,工人在生产领域存在异化劳动,在非生产领域,还要受着资本主义的上层建筑所束缚、异化,就像疯狂购买彩票的工人,是为了摆脱他认为贫穷的身份,而不是为了成为挽救工人的人,他天降横财后能够不成为资本家剥削工人就已经很好了,可财富的增加必然会造成他社会关系的变化,剥削与不剥削不是他说的算的,是资本说的算的,除非他手中的财富永不变为资本。而即使他成为了资本家,也会成为资本的奴隶,为了扩大剩余价值而去剥削。像《巴黎手稿》中所说‘凡是在工人那里表现为外化的、异化的活动的东西,在非工人那里都表现为外化的、异化的状态,异化是相互的,剥削阶级与被剥削阶级的关系是相互异化的关系。”
“至于最后一个,你回答完我刚刚的问题我在告诉你。”
长达十分钟无废话高信息量的发言,强如梁慎也思考了一分钟才给出看法。
“如果你一定要揪的这么死,私有制的形成是一个过程,的确异化的出现是逐步逐步有一定苗头累积的,这种累积是和私有制的形成成正比的,自发分工形成异化劳动,异化劳动产生私有财产,私有财产进一步定型异化劳动,在第一次社会大分工前的异化也不会完全没有痕迹。你对异化的时期划分很好,对资本家与工人的异化关系理解的也很透彻。但......”梁慎话锋一转,“我听你的意思,你不认为异化的起源不是私有制和分工?”
“是的,”话题在此刻进入了最尖锐最敏感的阶段,符源拓已不能退步,“其实你说的我大部分认可,但这涉及到了一个问题,溯源到最初最初的人类与动物的分化,原始社会的,或者说前异化的萌芽,真的只是因为生产力低下和私有制的形成吗?导师在《巴黎手稿》论述了外化劳动是劳动的一般性质,异化劳动是劳动在资本主义下特殊的扭曲。”
“可这么说的话,异化劳动本身是劳动的一种表现,那么我将从劳动本身论述异化的变形,直至为什么异化劳动是资本主义特有的,而异化实践是劳动所必有的。”
“导师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讲了生产力决定交往方式,又举了羊和狗与人区别的例子。我根据这个例子,既然人是一种可以主动创造历史的类存在物,那么我要引出异化的来源之一,即自然的异化,同我先才在论述人的依赖性关系前期的异化实践时引用的原文一样,人在未曾改造世界时,世界对人的对抗是不会显现的,只有改造世界,把世界纳入了人的实践,自然对人的异化才会真的显现,比如人的基因是自然形成的,这对人的异化只有在基因缺陷显现且人无法客服时,才会变成异化,这种异化是自身受到异己力量的支配的表现。”
“我们看电视上播放的《动物世界》、《地球脉动》的时候,可以明显的发现狮群、狼群等动物存在粗糙的族群关系,而这种族群关系中有有着明显的等级之分,比如谁占有优先进食权、谁占有交配权,虽然这种等级是生物演化的个体差异与族群生存决定的,但人类从动物过渡到人这一类存在物的时候,生物性或者说蕴含生物性的自然性压迫就完全消失了吗?这难道不是异化的萌芽的一部分土壤吗?”
“就像《起源》中对原始父权的探究,部落酋长、祭司等群体的说明,这种来自动物与血缘的社会关系,酋长是怎样代表公社行使的权力,酋长为何成为酋长,大概是由其生物性天赋所决定的,所以异化的来源我认为是两个方面,一个是来自自然、一个是来自社会,这两方面不是割裂的,人的诞生起这两方面便无间不分了,没有完全自然的异化、也没有完全由生产力决定的社会形态所导致的单纯的社会异化,改造世界的对抗也不仅限于自然界,人类社会本身的对抗已经在异化劳动中鲜明的体现了。”
梁慎是意外于他能掌握这么多原着、并对其中的内容和关键词句信手拈来的,便认真了几分。“从这一点上,我不否认这种可能,生物性到社会性的过程有着生物的普遍共性是合乎辩证法,但你也说了,早期阶层的分化,实际上分化的根源还是在于对生产资料的占有私有化,这种私有化产生了阶级和私有制,并带来了异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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