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板把最后一箱冻肉搬上三轮车时,巷口的槐花落了他一身。新肉铺的年轻夫妻正在支摊子,女人笑着给排队的老街坊递试吃的肉脯,男人则蹲在地上校准秤,阳光落在他认真的侧脸,竟比王记那块旧招牌还亮堂。
“王哥,这就走了?”年轻男人抬头看见他,停下手里的活打招呼,语气里没带半分得意,只有平常的客气。
王老板“嗯”了一声,没敢看他。这对夫妻是他远房亲戚的孩子,来之前还特意托人问过他“做鲜肉生意的门道”,当时他只含糊说“机灵点就行”,如今想来,那点“机灵”不过是投机取巧的幌子。
三轮车刚拐过街角,就听见后面有人喊:“王老板,等等!”
他回头,看见张奶奶拄着拐杖追上来,手里攥着个布包。“你上次多收我的那五块钱,我给你放这儿了。”老人把布包塞进他手里,“不是我计较,是觉得你该明白,做生意和做人一样,得干干净净。”
布包里是五张皱巴巴的一块钱,边缘都磨得起了毛。王老板捏着钱,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集市进货,总在肉摊前多等半小时,就为了挑最新鲜的猪腿,说“宁愿少赚点,也不能让人家吃亏”。那时候的秤,挂在屋檐下,风吹日晒都亮得晃眼。
他骑着三轮车漫无目的地走,路过城郊的养猪场,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场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指挥工人往饲料里掺添加剂,看见王老板就喊:“老王,要不要来点‘速肥灵’?三天就能让猪长五斤,便宜!”
换作以前,他肯定眼睛一亮。可今天,看着那些被催肥得走不动路的猪,腿细得像竹竿,肚子却圆得像皮球,他突然觉得一阵恶心。“不了,我不卖这种肉。”他掉转车头,差点撞上旁边的粪桶。
场主在后面骂骂咧咧:“装什么清高!你以前进的肉,不都是这么喂出来的?”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是啊,他抱怨别人买肉时挑三拣四,却从没问过自己的肉里藏着多少猫腻;他嫌街坊邻居“抠门”,却忘了自己的秤早就成了骗钱的工具。
三轮车最终停在废品站。王老板把那些冻肉、注水用的针管、垫秤的磁铁一股脑全扔了进去,废品站老板笑着说“这秤挺新的,卖了可惜”,他却摆摆手:“黑心的东西,留着碍事。”
回家的路上,他买了个新秤,是最普通的电子秤,屏幕亮得很,数字清清楚楚。路过新肉铺时,正好看见年轻夫妻在给张奶奶称肉,女人笑着说“奶奶您看,三斤一两,多的算送您的”,老人笑得眼睛眯成了缝。
王老板站在树影里看了很久,直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摸了摸怀里的新秤,突然转身往市场走——听说市场管理处正在招“公平监督员”,专门检查商户的秤准不准,虽然工资不高,但至少夜里能睡个踏实觉。
风吹过巷口,槐花又落了一地。新肉铺的招牌在暮色里闪着暖光,上面写着“诚信鲜肉”,四个字简单,却比任何华丽的承诺都让人安心。王老板知道,有些路走错了没关系,只要肯回头,总能找到重新开始的地方,就像那杆新秤,擦掉蒙尘,总能称出该有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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