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威谷内,漫天风雪穿过峡谷,发出冷酷无情的呼啸声。
任伏渊的断臂处不断涌出鲜血,在水中慢慢绽开,似一朵凄厉的鲜花。一旁,咬断伏渊左臂的那头巨鳄嘴里叼着断臂,正打算享用这到嘴的美食。而另外两头巨鳄嗅到血腥味,又飞快地聚拢过来,开始争夺那断臂上的血肉,一时三头野兽搅缠在一起,无暇再顾及水中的皇子。
趁此间隙,任伏睿一头扎进血水,想要捞起沉入水中的伏渊。谷壁洞穴中的伏心与伏隐两人从未见识过如此惨烈的场面,直惊得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两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殷红的水面,只期望伏睿尽快将二哥伏渊给救上来。
水面之上只见波澜却不见两位兄长的踪迹,而一旁的三头巨鳄你争我夺、狼吞虎咽,已经快将那断臂分食殆尽。
“六弟,六弟……”洞中昏迷不醒的任伏潮不知何时醒转过来,用虚弱的声音叫道,“包裹中有腌肉……”
伏隐听到四哥伏潮的呼喊,猛地一激灵,赶紧回身翻找,果然从包裹里找到一块二十来斤的野猪肉。此时他也不及细想,按照四哥伏潮的指点取出一根麻绳,缚上那整块野猪肉便往水里抛去。
那断臂本就不够塞牙缝,此时三头鳄鱼尝到了血肉的滋味,狂性大作,见那猪肉落入水中,又如饿虎扑食一般冲了过去。
伏隐站在洞口拽住麻绳,自上而下观察水中的动静。鳄鱼扑向西边,他便将那水面上的猪肉拽向东边,待鳄鱼转头扑来,他又拽着猪肉往反方向扯去,以此来为水中的两位哥哥争取时间。
此时伏睿正往血水涌出的方向潜去,水下到处都是黄沙污泥,浑浊不堪,能见度极差,伏睿只能展开四肢在水下到处挥舞,以求能触到二哥伏渊的身体。“三哥,三哥……”水下的伏睿隐约听到水上有人呼唤,赶忙从水下探出头来,只见伏潮趴在洞口有气无力地叫道:“从木筏上拆几根木头下来用……”
经此一说,伏睿立马会意,忙割断捆扎木筏的麻绳,取下两根树干又迅速地钻入水中。他手持两根长约七尺的树干,以棍代刀,边舞动刀法,边在水下四处游走。这一来大大延展了探索的范围,不多时,他便感觉树干一头触到了软绵绵的一处事物,急忙过去用手一撩,正是浑身是血的伏渊。
伏睿抱着伏渊浮出水面,用木筏上割下的麻绳将伏渊牢牢绑在自己的背上,此刻的伏渊创口处血流不止,整个人面如白纸、气若游丝,看起来性命只在顷刻之间。而一旁的三头巨鳄已将那二十余斤的野猪肉分食干净,又龇牙咧嘴地转向水中的二人扑来。
伏睿负着二哥伏渊,紧紧地贴着谷壁。此刻他身处绝境,生死只在一线间。他紧咬牙关,两手各自死死握着树干,双目紧盯着三头鳄鱼扑来的方向。就在鳄鱼将要扑到之际,他瞅准时机猛地戳了过去。
树干又粗又钝,无法戳破鳄鱼坚硬的鳞甲,但伏睿巧妙地借助这一戳之力,运劲下撑,他用两根树干死死抵住鳄鱼的脊背,身体竟然腾出水面直立起来。
伏睿抓住跃出水面的绝佳机会,迅速运起"纳心摄梦"的心法,调动体内仅存的内力聚集到双掌,只见两根树干在他手中发出"咔咔"的声响,似乎随时都会爆裂开来。
紧接着,伏睿倾尽全力,再次在那鳄鱼的背脊上奋力一撑。令人惊叹的是,树干竟然从下至上层层裂开,而伏睿则借着这一撑之力,腾空而起。
身在半空中的伏睿果断松开双手,如同一只矫健的飞鸟般,急速向着谷壁上的洞穴扑去。这一连串的动作只发生在转瞬之间,洞口的伏心与伏隐只是眼睛一花,就听“扑通”地一声响,伏睿负着二哥伏渊跌进了洞穴里头。
伏睿那一撑之力何其之巨,竟在其中两头鳄鱼的背脊上捅出了窟窿。此时两根裂开的木杆立在背上兀自晃动,就像是插着两朵绽开的花朵。三头巨鳄不是伤了眼睛就是伤了背脊,在水中不断扑腾,发出嗷嗷地怒吼。
地佛堂中供奉石惜的石室布置得极尽奢华,皇太子任伏天为了悼念亡妻显是费了一番功夫。石离自小到大哪里见过这般富丽堂皇的装饰,诚惶诚恐地说道:“石氏家族受此重恩,无以为报。我代去世的姐姐感谢太子殿下的大恩大德。”说话间便要向着任伏天拜倒下去。
太子伏天赶紧上前用手托起石离,轻声说道:“自家人不说两家话,姨妹如此多礼,可就见外了。”石离被伏天用手扶起,脸上不由得微微一红。她不敢直视伏天,只是直起身子又作了个揖,便转过头去打量石惜的蜡像。
眼前的蜡像面带红晕、笑靥如花,鬼斧神工的雕刻手法让石惜看起来似是活转了一般。石离凝视着这尊蜡像,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时候姐妹两人相互嬉戏的场景中:北方的高山白云之下,姐妹两人无忧无虑地在湖边奔跑欢笑,一切似乎都是那么平静美好。
一旁的太子任伏天从袖管中掏出三炷香,点燃后恭恭敬敬地在石惜的像前拜了三拜,口中念道:“惜儿,我知你受苦了,愿你在天之灵能安享太平,也恳请你保佑我们的儿子能平安长大!”
石离听到伏天说到“我们的儿子”这几字时,整个人不由得一怔,脑海中那些过往的美好记忆霎时间烟消云散,而姐姐离世当晚那惨烈可怖的场景却一幕幕地滋进脑海。
皇太子任伏天的注意力并不在石惜的蜡像上,他在一旁凝神注视着石离的神情变化,只见石离的表情从欢喜逐渐到忧伤,从忧伤又变得焦虑,那双与姐姐极为相似的眼眸中也渐渐泛起了泪光,神色凄苦惹人怜惜。伏天似乎就在捕捉这瞬间的情绪波动,只听他柔声道:“姨妹,我知你心中定有难言之隐,除了你父亲,你在这都城里举目无亲,我是你姐夫,也算是你在此处的亲人了,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跟我说说么?”
看着眼前栩栩如生的蜡像,听着姐夫软声细语的声音,石离积郁良久、无从诉说的情绪终于再也绷不住了。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似断了线的珍珠一般簌簌落下,她好想姐姐能活转过来,好想再与她一起说说话,说说姐妹之间的心里话。
一旁的太子伏天见状,乘势一把拉过石离,将她拥入了自己的怀里。他轻轻抚着石离褐色的秀发安慰道:“姨妹,莫要伤心,心里的不畅快说出来便好了。”
石离陡地被太子拉入怀里,身子不由得一颤,只觉得此举不甚妥当,想要起身挣开,却又感觉浑身上下酥软无力。她自幼丧母,姐姐嫁到都城以后,再没有人像这样抱过她,此时倚在伏天怀里,闻着陌生的男子气息,靠着宽厚坚实的胸膛,心中竟感到莫名的安稳踏实。此刻,她只觉得姐夫任伏天应当是这个皇城里唯一可以信赖的人,她低声说道:“姐夫,那晚的情况,我只告诉你一人,你可千万要保守这个秘密。”
“姨妹,此处四下无人,你但说无妨,我定不会说与他人。”
“那晚……那晚姐姐生下的其实是个女婴,父亲为了让你能尽快成为储君,用另一个男婴替换了姐姐生下的女婴……”
尽管伏天先前早有怀疑,也大概猜到了事情的梗概,但真的亲耳听石离说出来,心里还是不由得吃了一惊,他急切地追问道:“这个男婴是什么来头?又是谁的孩子?”
石离对于男婴的来历并不清楚,她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冲太子摇了摇头道:“父亲从没有说过,我也没有多问。”
“那这个女婴才应当是我跟惜儿的亲生女儿啊,她现在身处何处?”
听到此话,石离猛然想起父亲的叮嘱:“皇族血脉外泄,是诛全族的大罪。”虽然眼前的姐夫看起来甚是可亲,但她却也不敢立刻全盘说出当晚的真相,她道:“姐夫,当晚……姐姐生下的还是一个死婴……”
伏天听了之后倒也没有怀疑,只是发出了一声长叹:“唉,惜儿跟我终究还是没能留下子嗣……”说到此处,他脸上的神色突然阴沉下来,他恶狠狠地对怀中的石离说道:“石述忠不知天高地厚,他可知道偷龙换凤、欺瞒皇族该当何罪?这来历不明的皇长孙难道以后还能坐上皇位不成?”
石离见伏天的神态突变,心中既害怕又委屈,豆大的泪珠再次夺眶而出,她哽咽着说道:“姐夫,父亲也是为了让你早日成为太子,你可不要怪罪于他……”
伏天却不等她把话说完,突然低下身子用嘴盖住了石离的嘴唇。
石离“嗯”地发出一声轻呼,努力挣扎着想要推开伏天。但她只觉得心神荡漾,手脚始终是软绵绵地不听从使唤。她的气息越来越急促,心神也越来越迷乱,只感觉衣衫正被一件件扯去,一双宽大的手掌在自己身上肆无忌惮地游走。
三柱清香腾起袅袅青烟,伴着一股奇特的香味,给整个石室笼罩上了一层薄雾。石惜的蜡像孤零零地矗立在石室中央,微微颤动,似被那薄雾呛住了双眼、遮掩了笑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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