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于谦大人缓缓道来后,于谦放下了最后一个心结,心满意足的躺下了,从委以重任以后整天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真是苦了你了。”于谦对傅敬心疼的说。“还望在家父面前多美言几句,千万别不认我这个儿。”傅敬一边往外走一边排解着情绪,这是几年来唯一的坦白局,呃,收割到将死之人的一个心疼。颠倒黑白太久了,真情流露时语言竟是说不出的苍白。傅敬倾斜抬头45度角仰望天空,感慨了一句这操蛋的世界啊。门口传来嘈杂声,傅敬打算直面恐惧,毕竟用刚才进来的说词的话,没人能奈他何,就这样毫不回避的往前走,迎面碰见了进来的人。
来者头戴冠带,身着玄色圆领直衬,只有边角上绣着几条暗金色长龙,低调奢华,虽是绫罗绸缎,却无纨绔之气。温文尔雅站于人前,面如中秋之月,色如边疆之花,给这副本该娇生惯养的面孔添上几分硬气,虽怒时而似笑,即嗔视而有情,令人心生折服之意,傅敬只看了一眼便急忙将头低下,“皇上。”
朱祁镇有些意外的看着眼前人,如果正常的话,这个时间傅敬应该在文渊阁处理异己。傅敬微微欠身,使自己的态度看起来谦逊一些,内心哀嚎,夭寿了,这是第一天就熬不下去的节奏。”傅爱卿,朕记得昨天你还答应的好好的,说什么绝不踏出文渊阁半步。”傅敬硬着头皮开口,“皇上,我是来给您当导游的。”
导……游??!!傅敬反应了半秒从嘴里吐出的词汇,急中生智也没有这样的啊喂!唯唯诺诺的抬头,发现朱祁镇的嘴边有抹还未消失的微笑。掌握权力的滋味这么令人愉悦吗?傅敬内心吐槽,没来的及多想。“有劳傅大人了。”朱祁镇收起傻笑,加重了‘大人’两句,傅敬汗颜。
“陛下请看,这诏狱不仅是传说中赫赫有名的关押重级政治犯的地方,还是太祖皇帝立朝以来最得意的工部建筑,从左手边数第二个,这里就是当年……”傅敬面对长的千篇一律的牢房,面不改色的瞎胡扯。朱祁镇在落后半步的地方耐心的听着,犹如一个游刃有余的猎手,跟着他锁定的猎物,最终将其逼进自己精心准备好的陷阱里。
“爱卿,可否介绍一下这间牢房。”朱祁镇停下了脚步,似乎对牢房里的事物很感兴趣。“这一间是…”傅敬从善如流的着向朱祁镇手指目视的方向,头“嗡”的一声,一瞬间无数声音涌入脑海,有被锦衣卫拖走的愤怒的骂声,绕梁三日,有血肉模糊者痛苦的呻吟,声带嘶哑,有令人牙酸剜肉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声音……“我办公的地方。”傅敬失神的说出后半句话,
朱祁镇望着里面墙上悬挂的,墙角堆积的刑具陷入沉思,“你平时就把自己和这些东西关在一起写公文的吗?!”“为了防止有人动用私刑,我把所有的刑具都聚集于此。”“原来如此,爱卿对工作如此尽心尽力,寡人佩服,咦,这个是床吗?”
放在墙角的床以十分扭曲的状态伫立着,床板竟然是倾斜的,“这莫非是一种新型刑具?”啊不是这就是床。由于前情提要,傅敬昼夜颠倒,晚上不睡白天只能在岗位偷偷补觉,床板倾斜的设计别有用心,是防止自己长眠于此出大糗。朱祁镇见傅敬沉默不言,拿起桌子上陈列的卷宗来看,长篇大论的案件结案竟只有寥寥几字,敢情这位是把案卷当小说看了,朱祁镇感觉自己额头青筋暴起,看来是时候用权力管教一下这个拿钱不干实事的在朝官员了。
“不听指挥,空吃朝廷俸禄,傅敬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朱祁镇面无表情的将卷宗扔到傅敬面前,傅敬“扑通”一声跪了臣我有两句遗言不知当讲不当讲,“傅敬,亏你原来还是个刑部尚书,你好好背背,这两条,大明律法是怎么写的?”“光是善自离职这一条就是……死罪。”傅敬张了张嘴刚想回话,用余光震惊的发现朱祁镇仔细端详着架子上摆放的井井有条的廷杖,职业素养登时就上来了。
“皇上您看的这一款廷杖是官方认证的基础款,衙门里左右手持的都是以此为模板制作的,由栗木涂红漆所制,耐旱耐潮,质量属木材的上等。”朱祁镇用赞许的目光看向傅敬,“你如果继续东拉西扯的话,我不介意在你答话之前先打一百杀威棒。”傅敬挺立悲怆道:“我原身居高位,有些闲言碎语也就认了,但刑部挂虚名支领钱粮这件事委实冤枉,我自任职以来,处理冤假错案数百件;整理在案有二十册,重真理,轻严刑,不说功勋累累也是不负朝廷。”
朱祁镇哑口无言,刑架最右边所摆放的廷杖,比常规的要大出两倍,光是望上去就令人脊背发凉的程度,这是他弟弟在位和傅敬沆澄一气的产物,难以想象它在过去几年被多次动用。
“傅爱卿。”朱祁镇立于案侧,示意傅敬过去。傅敬领命起身,心想这件事居然这么容易就解决了,对自己的敬仰更上一层楼。“那本深绿色的案宗第贰佰一什页,能与朕念一下吗?”
“诺。”
傅敬将手中的亲卷翻的哗哗作响,”景泰六年六月,礼部左侍郎伍某,大理寺少丞张某,参与储君之论,语言偏激、拉帮结派、目无君上,各杖四十,发配澹州。”
杖字被特殊符号,意味着用新做的巨型廷杖,普通手段四十杖就足以致命,面对如此的庞然大物,四十杖不亚于鞭尸,而面对如此苛刑,傅敬只有寥寥数言,“己阅,无能为力。”
鲜红的朱砂刺痛了傅敬的心,他胆颤心惊的望向朱祁镇。后者一步步向他逼近。”重真理,轻严刑?呵。”傅敬头皮发麻,想后退但脚却越发的拔不动,“如果不是朕亲自取证,倒真要被你这伶牙俐齿的忽悠过去。”傅敬被朱祁镇抵到角落,困在他用双臂围成的桎梏里。欲哭无泪:“年轻人不讲武德,有备而来。”只得事无俱细的交待了自己为官这几年助绉为虐干的坏事,
“原来你跟于少保如此冰火不相融,朕本以为汝是来劫狱救他的。”傅敬自是把家父与于谦的渊源隐了去,附和道:“臣岂敢,落井下石罢了。”
傅敬说完但朱祁镇丝毫没有放人的意思,依旧压迫着傅敬,傅敬躲闪不得,半个身子己从刑床上悬空,刑床不堪重负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自己全身的重力全凭背后对方的手托着,傅敬悲观的断定,要是朱祁镇突发奇想的抽回手,自己肯定会以十分滑稽的姿态倒在地上。
朱祁镇隔着布料就能摸出傅敬血肉下包裹着的脊骨,这几年光长个了,肉却没长多少啊,但脸是长开了,没有原来的幼稚倒越发标致了。
傅敬看皇上一言不发的凝视着自己,回想起这人曾一度将官客读本视为掌中宝,品出几分色迷迷的意思来,当下心惊了半分,暗道“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看来我平日做恶多端今报应于此了。”
朱祁镇见其脸上变幻莫测着实好玩便伸手捏了捏,“石亨说你还做过一段时间武将,看你这文弱的样不像是能杀人的。”
“臣,操劳所至。”
(还好您没捏我的腿,只怕两手都环不过来呢。)
不知傅卿这小身板能挨锦衣卫几板子。”正当傅敬以为危机解除开始胡思乱想的时候,朱祁镇的一席话令他跌回现实,对了,当下有一事还未算清。
“方才门卫因为你的话没敢拦你,没有下诏书?好,我给你。”傅敬在内心速背了一下大明律法,悲哀的发现种种罪名累计起来,恐怕留个全尸很难,弱弱的问:“能否剧透一下内容?”
朱祁镇笑的十分灿烂:“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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