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这雨水真是多啊。六月初的山风裹挟着水气,不间断地给田坎抹上一层又一层薄露,只是经过路边那肆意生长的野草,不经意间刮蹭的裤腿就润湿了。
潮湿。还有点夏天雨水浸湿泥土的气味。
仔细给相机机身套上黑色的防水壳,从里到外再三认真检查了一遍;胡乱往嘴里塞两口面包,古禾挽起裤脚,把草帽挂在门后,决定就这样去田坎上采几张样。
这里的景确实远不同于大都市里的钢筋水泥,自然,艳丽,即使在雨中,也有那样多闪着亮光的可爱东西。她望着前面低低的稻秧,在夜色逼近的时刻,它们好像有些微微颤动。
“哇啊!”蓦地,古禾惊叫一声,知觉脚底像踩到不寻常柔软之物,连忙蹦跳着叫喊着躲开,低号片刻才缓神过来留意踩的那东西——
哈?谁的手?
趁着落日的光色连忙看清,是一个瘦削的身形躺卧在坎旁,脸上盖着大大的茅草帽;看着是只穿一件单薄的灰衫,所见之处却又没被泥土沾染,就这样在飘雨的田间躺睡着。
还好还好,肯定是活人。
“对不起把你踩着了,我没看路。”长舒一口气,古禾有些尴尬地低声说着,侧头看在地上不作声的人。
没有反应。不会吧,点儿这么背吗,我是不是该去庙里······
想罢,那人突然用手提开盖着的草帽,只轻轻侧目看着古禾,皱了皱眉又舒展开,收回自己的目光后,才淡淡从嘴里嗫嚅出一句“没关系”。
她身形单薄,只一件不那么宽大的灰衫都足以清晰描出她瘦削的双肩;发丝不那么黑,皮肤却那么白,就那样静静躺在田坎边,和这村里的其余人显得实在太格格不入;但她脚旁的弯刀和稻梗还在抢夺着视线,分明在生硬宣示着她的确是属于这山里的人。
这完全是小说里的少女,实在是让人意外。古禾不由得展露出一丝笑颜,摸起相机,正想要拧开镜头盖,却又好像想起了什么,连忙微微附身问那少女——
“小姐你好,我是来你们这儿采样的摄影师,小姐你介意我拍你吗,如果不介意的话······”
“介意。”少女避了一下,起身站起来,没等古禾把话说完,便重新把草帽戴在头上,弯下身想要够走镰刀。
古禾立马想要帮忙拾起刀,却好像把少女惊了一下,毫无声息地快速避开,只是怔怔地看着古禾。“抱歉啊,好像我是有点冒昧了,不该这样鲁莽——但是可以认识认识呀,我在这里要待三个月,很想交个朋友哎。”古禾自顾自拿起镰刀,笑吟吟地念白,用她在学校里社交那套常用的说辞游刃有余地缓解气氛,语罢也即转头看着一旁的少女。
她呆愣在原地。
少女长到肩以下的直直的发丝和她的薄背那样游离,因为沾染了雨水和泥土不自然地往一旁扬起;个子约莫高出古禾一个头多,就那样垂眸沉默地注视着古禾,眼角生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眼里一闪而过淡淡的光接而又迅速黯淡下去。少女琥珀色的瞳孔都快和这天色绞在一起。
“啊那个······我······我叫古禾,就在这旁边住,”惊觉自己已经傻傻盯着别人太久,古禾脸上爬上一点红晕,才想起支支吾吾开口。翘起手指指向身后那个矮矮的所谓村书记住过的房屋,“你无聊的话可以来找我聊聊天呀,嗯——你叫什么?住哪儿?”
少女指向古禾房屋旁边两栋的第三栋矮房,随即又垂下望看的目光,说:“第三个。”
“还挺近;是那你叫什么呢?”
“天不早了。”少女拿过镰刀,轻轻只一步就跨上田坎,拍拍手里的尘土便向身后田坎迈步离开。看不清她表情,飘似的,动静不大,几步却走出好远。
“是禾苗的禾哦,不是荷花的荷——那你记得来找我啊——”
只有古禾的声音回荡在田坎上。目光一路跟随着那奇妙的背影望向少女房门前模模糊糊的光亮,什么也看不清。
·第三节·
进山里的第一个夜晚,辗转反侧。
傍晚的画面窜进古禾的脑海里,撩拨她异常敏感的神经。
下意识总用手指摩挲划拨,她一遍遍在手心描着那个田间少女的背影,瘦长,单薄,纤细白皙的手指勾握着镰刀,一次一次重复在她脑海里走去;她是与田坎那样冲突的存在,却又好像深深陷进这片田坎的注视里;想着想着,就对着漆黑的天花板痴痴笑;自己才突然反应过来,把被子捂到温烫的脸上不肯出声——
不是我在干嘛······啊啊!我肯定能拍到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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