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娆微微扫了眼兰因,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
珞华院是关湛的侍寝夫人——珞珠夫人的住所。兰因是珞珠的近身丫鬟。
珞珠是关湛的侍寝夫人里,与绿娆明争暗斗的最厉害的女人。
虽然娆珠之战,每每总以绿娆胜出而告终,但经不住珞珠不屈不挠,有着如杂草般野火烧不尽的斗志,所以尽管屡战屡败,她却依然能屡败屡战。
再加上珞珠在侍寝夫人里,有着仅次于绿娆的明艳姿容,又颇有些魅惑男人的手段,所以除了绿娆之外,最得关湛宠爱的就是珞珠夫人。
都是千年的狐狸,绿娆也深知珞珠秉性,珞珠与她的不同之处是,她只心悦一个男人;而珞珠却是能心悦她所看上的一切男子。
一言概之,就是水性杨花。
偏她狡猾成性,任谁都抓不住她把柄。
“哦”——是几个意思?兰因心中忐忑。
“不去,”绿娆嗤了一声,用说“去”的欣欣然语气在表达“不去”的意思,“赵姑娘又不是男儿郎,你家夫人如今怎的对姑娘家都这般有兴致了?”
语气给的温柔似水,言外之意却在说珞珠惯爱招惹男人,轻浮孟浪。
“绿娆夫人金安。”兰因盈盈福身,想到方才她请人心切,竟忘了给绿娆请安,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我家夫人请赵姑娘去,是为了十日后的春夜宴,这也是大爷的意思。”
“大爷的意思?”绿娆柳眉微蹙,冷哼道,“她自己想出风头揽了春夜宴献舞的差事,她就可劲去折腾好了,与赵妹妹又有什么相干?”珞珠是何种作妖秉性,绿娆心如明镜,这女人不知又想整啥幺蛾子出来,惯会兴风作浪。
“我家夫人昨夜里受了凉,今日早起身子就不大好。方才大爷来珞华院,说是春夜宴上会有贵客到场,想看夫人与青衿先生琴舞和鸣排演的如何。可夫人只跳了一半就身子发虚,险些晕厥过去,若是不能按时献舞,只怕扫了大爷和贵客雅兴。夫人听闻赵姑娘是花朝舞节花魁之女,想来也是舞艺精湛,情急之下这才遣奴婢前来,请赵姑娘移步珞华院,共商此事。”
唐晚一愣,“舞艺精湛”一说,从何谈起?别说她不是赵洛洛,即便是,她也不一定就能是个顶级舞者。好比她娘亲余氏古琴造诣极高,在林中抚琴能引得百鸟盘旋和鸣,久久不离;若是她被拎去弹琴,可能只会引来狼嚎。
只是她似乎听到了一个久远记忆中的名字——青衿先生。
青衿先生曾在机缘巧合之下为余氏指点过琴艺,是余氏口中的至尊琴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世外高人。
高人可遇不可求,余氏遇到高人时,唐晚还是个垂髫小娃,她虽未亲眼见过青衿先生,但听娘亲余氏描述过他的样貌,四十几岁的年纪,高瘦俊雅,白发青衫。如今十年转瞬逝,青衿先生也应有五十开外的年纪了。
只是不知,此青衿与彼青衿,是否同为一人?
虽非故人,但若是同为一人,也实属难得。
“青衿先生,是个怎样的人?”
“青衿先生嘛,是几个月前,大爷从外面带回来的琴师,”绿娆碎碎念道,“大爷极少会带生人回青云,据说那次是在外遭人伏击,这先生手无缚鸡之力,却为大爷生生挡了三尺多长的白刀子,救了爷的性命。那场面,啧啧啧,真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流了几昼夜的血,才侥幸捡回条命来。”
流了几昼夜的血?唐晚咋舌,这么个流法,铁骨男儿怕是都挨不住,何况年过半百之人?
唐晚不由得肃然起敬,虽然所救之人不是东西,但高人这份无畏的勇气,也非常人所能拥有。
她决定走一趟珞华院,是不是她记忆中的青衿先生,总得亲眼确认过才好。
“绿娆姐姐,既然是大爷的意思,我虽笨手笨脚的帮不上什么忙,总也要去向珞珠夫人说明缘由才好。大爷如此信任我,我总不能拂大爷的面子。姐姐说是不是?”
绿娆不放心唐晚一人前往,想要陪她同去。兰因在旁怯怯开口,说她家夫人只邀了赵姑娘一人,气的绿娆直瞪兰絮。唐晚也不想激化矛盾、再生事端,只想安安生生看一眼青衿先生就好。总算安抚好了绿娆,便跟着兰因往珞华院而去。
兰因在前引路,唐晚徐步跟随。
行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唐晚就听得不远远处传来丝丝极清极细的琴声。
唐晚听在耳中,只觉那琴声如花香之幽时浓时淡,似远还近。
一路循琴声而去,离珞华院愈近,琴声也愈发清晰起来。
只觉那琴声之中似杂有潺潺水流之声,又伴有徐徐清风拂面之音,如空山幽谷中的一抹追忆,又似皓月当空下的一息幽叹。竟像有一人一琴在相互应答,若知音之交,流芳不绝。
渐渐温润中,融入了一股清越的曲风,先如暗香浮动,粉蝶振翼,继而如飞红乱舞,冰珠溅玉。慢慢地,琴声变得凝重而沉稳,如泣如诉,缠绵悱恻。
奏至深处,忽而疾旋而上,如梨花万朵迎风怒放,似飞鸟游鱼翻空吹浪,恍惚中,使人心神俱荡,不觉魂飞。终于鸟散鱼沉,落英舞困,只觉露冷风清,转眼已是暮雨轻扬。琴声也变得若即若离起来。
唐晚虽未少学古琴,但她娘亲余氏却是深谙音律,琴艺精妙,她耳濡目染也能听出一二门道。
她儿时曾听得娘亲在山涧林间抚琴,引来各种鸟禽展翅盘旋,久久不离。又听那铮铮琴音似能随着鸟语的婉转啼鸣,高低快慢时时变化万千。
儿时入耳,不懂音律,只觉得娘亲弹得好听有趣;长大后,渐渐悟出一点门道,才知仙乐之精妙,凡品望尘莫及……
“赵姑娘,珞华院到了。”
唐晚点头,跟着兰因抬步进门。她遥遥望去,就见院中一树石榴花下,有个青衣男子正侧对她而坐,在低头抚琴。
看不清楚他样貌,只见他指尖轻轻拨动琴弦,行云流水般的琴音响彻了满院丹华。
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他,男人缓缓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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