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大早宫里就来了人,天刚亮就有车马等在门口。
奶娘不让我吃饭,因为据说当今皇上好细腰,她说当年将军府的大小姐进宫时连口水都不喝,就为了勒出极致的纤纤细腰。
我简直是目瞪口呆,饿得头晕眼花,奶娘叫我提着气,然后用丝绸贴身将我的腰紧紧裹住,勒得我几乎喘不上气。
宫里送来的是绢纱金丝绣花长裙,金丝嵌在绢纱中,一走动便闪闪夺目耀眼非常,奶娘看后连连称好,直夸我美得如同天仙子下凡。
离开将军府时,我左等右等也没瞧见谢凤笙,眼看着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奶娘似是知道我在等他,出去不多会儿就回来了,说将军一大早便去了校场,让我别等了。
我很失落,为什么进宫前不让我再看他一眼,我知道他也是怕见了我难过,所以躲了起来,但是心底里还是泛酸,唯恐在众人面前出丑,我极力的忍住,拼命的想想别的,才能不让自己流下泪来。
天上下起雨来了,临月撑起一把油纸伞护送我出了府门,府门外有姑姑和小黄门等候多时,我瞧见一个眼熟的人,原来是宋姑姑,我朝她笑笑,她也朝我笑笑,原来宋姑姑先一步从颍州回京城就是为了要预备接我入宫,她几步走上前来,我的手搭在她的手上,在即将走进雨中时,有小黄门托起我的裙摆。
我们沉默着往崇文门赶去,我知道这一次不会再有任何人能够阻止我进宫。
宫门一点点近了,我绞紧了手中的帕子,心中像有一锅煮沸的水,灼热得我几乎受不住。马车停了下来,一个小黄门出示了腰牌,崇文门得侍卫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放我们进了宫,我悬着的心终于还是死了。
我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宋姑姑掀开车帘扶我下车,接着又换上了软轿继续往前走,我悄悄从窗口往外瞧,我们行走在一条长长的甬道上,几乎看不见尽头,这里的墙好高好高,恐怕连最灵巧的燕子也无法飞出去。
宋姑姑将我送进了双月殿,让我在这里整理一下妆容等候传召。
一大早没吃东西,我饿得难受,瞧见殿中摆有金乳酥,此时也顾不得有没有人看见,拿起来就吃了两口,碎渣掉了一地,还噎得我直跺脚,临月慌忙的给我倒了一杯茶水才咽下去。
还没等我吃完,就有一个小太监过来宣我去保和殿见驾,我顾不得了只能边走边用手巾将唇边的糕点屑擦尽,只是却带走了唇上的胭脂。
一进保和殿我就觉得气氛格外逼仄,心里暗道不好,这是踏进了虎狼窝了,恐怕祸事临头,但已经骑虎难下。
我微低着头,余光瞧见大殿之上除了整肃无声的宫娥,便只有一个穿彩点翠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气势很是凌厉,众人也惟她马首是瞻,我硬着头皮走上前去,我谨记宋姑姑的教导,轻提裙摆,双膝跪下,双手交叠在身前,叩首,额头轻触交叠的手背,朗声道:
“民女林疏雪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
“林氏,你可知罪?”
我瞬间懵了,支起上半身直愣愣的问道:
“民女不知何罪之有?请太后娘娘明示。”
“你一进宫,皇上就犯了嗽疾,咳喘不止,现在竟已经咳晕过去,你还说无罪?”
我冤啊,我比窦娥还冤,皇上咳晕了是他身体不好,关我什么事?我进宫不过一个时辰,这会儿连皇上生病都能怪到我身上去,皇上晕倒了要我认罪,难不成皇上要是驾崩了还得我陪葬不成?
“什么天命女护佑国家,简直是扫把星祸及君上,来人,给哀家把这个灾星给我拖下去乱棍打死。”
我大惊,头顶像有无数惊雷轰隆隆的爆开,我脑子里飞速旋转,心中又委屈又难过又震惊又愤怒,嘴唇翕动着正想说些什么来辩解一下保全我的小命,忽然有人从殿外进来。
来人是皇后,长得一张鹅蛋脸,眉如弯月眼似春水,是个大美人,走过我身旁时环佩叮当香风阵阵。
大美人皇后走到太后跟前行过礼后,方道:
“母后不可,如今天命女进宫是举国皆知的事情,今天她刚进宫就被处死会让民间百姓如何议论皇室,对皇上对母妃对臣妾都会有不利的影响,天命女是福泽的象征,这几日来皇上也很是期待天命女入宫。皇上的嗽疾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昨晚上苍苔露冷,皇上陪着叶丽妃在太液池边下了半宿的棋,今天又晨起露重,寒气入体才会如此严重,千怪万怪也怪不上林小姐去,不如等皇上醒来再处置这件事,母后您是吃斋念佛之人,定是菩萨心肠,臣妾明白您是对皇上关心则乱,就看在皇上仍在病中不能见血的面子上就饶这林家小姐一命吧,况且这林家小姐倾国倾城貌比天仙,就这么杖杀了也未免太可惜了,到时候皇上知道了恐怕会抱憾终身的。”
皇后半是劝慰半是哀求,太后思索片刻后说:
“虽说如此,但皇帝大好之前将她贬到浣衣局去,若是皇帝想得起她便罢,若是想不起就永不许她侍奉皇帝。什么天命女,分明是扫把星,国师如今越发看走眼了。”
皇后闻言脸色一滞,有些勉强的笑道:
“那就如母后所言吧,将这林氏送往浣衣局,她带来的那个丫头送去内务府做个低等洒扫的洒扫宫女,所有人在皇上面前皆不可提起此事。”
有宫娥领命上前,我木然的让她们剥下了我金光闪闪的绣花长裙,换上了宫女的服制,我一波三折还差点把命都丢掉进了宫,结果第一天就一个大雷把我轰进了浣衣局,我在皇室人眼中不过是一只蚂蚁,她们动动手指就能把我碾死。
我连皇上的面儿都没见着就顶着害皇上犯病的锅成了宫女,天命女成宫女,这消息没一会儿就传遍了合宫上下,我又是太后钦点的灾星,这下好了,人人都可以在我头上踩上一脚。
我出保和殿时,临月早已不见踪影,想必是被拖去了内务府,也不知道她晓不晓得谨言慎行保全自己。
雨越下越大了,空气中传来阵阵凉意,我打了个哆嗦,就算再冷也得走进雨里,旁边已经有太监在不断催促。
我一咬牙,往雨里走,冰冷的雨丝夹杂着秋风扑到我面上,天空阴沉得厉害,恐怕这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
忽然我觉得头顶得雨停了,我往天上看去,是一柄素雅的油纸伞,伞面上只瞄着一束兰花,我转身看向宋姑姑,宋姑姑脸上满是怜悯之色,她将油纸伞塞进我的手里,我朝她福了福身,恳求道:
“与我一同进宫的是我的丫鬟,与我情同姐妹,她是被我牵连何其无辜,可如今我自身难保也不知她被发往何处,还要烦请姑姑帮我照料她一二。”
刚刚在保和殿我瞧见宋姑姑站在皇后的身侧,想必是皇后的大宫女,在宫女中应是有些权势和威望,若是她能照看临月,临月也能少吃些苦。
宋姑姑点头应允:
“林小姐放心,临月那边我自会打点,只是你自己要小心行事,你是太后娘娘亲自发配去的浣衣局,连皇后娘娘也不便插手,这宫里的人惯会拜高踩低,你如今是白鹤掉进乌鸦窝,恐怕日子不好过,皇后娘娘命我将你的东西送去了浣衣局,你身有财物也可打点打点。”
我点点头,就要离去。
宋姑姑又安慰我说:
“以林小姐这般姿容又顶着天命女的名头,还怕将来没有出头之日么?只要静等皇上养好身子,林小姐万万不可自暴自弃妄自菲薄。”
我不知她只是宽慰我还是真会有出头之日,我凄凄惨惨的谢过之后便跟着领命的太监去往了浣衣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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