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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天下大势笑谈中（第1页）

结束了考察之后，师生二人在海州宾馆闲坐喝茶，袁可立初步定在两天后回返故乡，离海州倒也不算远，近900里路，大约路上要花上半个月。当然护送袁可立的任务也落在了沈玉飞的身上，沈玉飞安排了一个精干的运输队伍把袁可立的行礼、随行人员一起送过去，加上沈玉飞这个学生送的礼，整整三十辆大车。

袁可立喝了口茶后，说道：“玉飞是否还未取字吧？”

沈玉飞起身回道：“回老师的话，学生年纪尚幼，家中又无长辈，所以一直未曾取字。学生大胆，想请老师给学生取个字。”

袁可立摇摇手，说道：“就我们两个人，就不要行这些虚礼了。”沉思了半响，袁可立轻轻敲着桌子，说道：“玉走金飞，时光冉冉，你以两年时间行改天换日之功，诚乃大才也。”

看见沈玉飞惶恐的立起身来，袁可立虚按了一下手，说道：“这是为师的心里话。然我看你在海州之行事，在士林看来颇有离经叛道之处，天下九经，首重修身，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汝之行事自有章法，但不可不重诚明也，就给你取字明诚吧！”

沈玉飞徐徐下拜，谢过袁可立取字。袁可立悠悠说道：“天下九经，一介腐儒只重修身、尊贤、亲亲就算不错了，能真正子庶民的就可称为名臣，而能柔远人、怀诸侯的，则可为重臣了。明诚别出奚径，来百工而财用足，古往今来未有所见也。然昔圣人与墨家之争，致后世腐儒轻百工者久矣，明诚此举恐遭天下物议汹汹啊！”袁可立是一个干臣，国朝的弊端可谓一清二楚，虽说圣人以为九经都是保持国家繁荣的基石，但在两千年儒教的发展历程中，为了取得国教地位，早就把容易影响儒教一统位置的东西全部一扫而空，所以才有了一代代的崇文抑武，才有把工匠的地位拉低到几乎最底层的位置，即使这样做可能影响国家的强大繁荣，即使改朝换代只要不影响儒家的地位就可，所以虽然明末的创新思想比较活跃，也有一部分开明的士人热衷于一些科学，但这仅仅是士人们的雅好而已，提高工匠的社会地位那是肯定不许的。

“学生以为圣人有云：吾不如老农、吾不如老圃，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圣人尚有自认不如之事，且乎我辈乎。人生在世短短数十载，即使穷尽一生心力，除非圣人之才，何人能入圣？故此我辈后人，应遵循圣人之教诲，善于使用人智。如何使用人智？唯有先开启民智，开启民智则需多办学堂，一部分有德有才者入我圣教之门，其余人等则入百工，以我圣教之人为官来役使百工，使百工之人人心向善，则财用足而国富矣。”看见袁可立一副沉思的模样，沈玉飞继续说道：“辟如行远必自迩，登高必自卑，故此我与今上论及此事后，今上许我一州之地，做一个试点，谓之为经济特区，以学生之法管理此地，过程中学生也将在海州的所做所为一五一十向陛下说明，今上也认可我的做法。如今略有小得，学生已建议今上安排一些拟外放之官员来海州观政，如有所得，可推而行之，如此不出数年，则地方富足，百姓安乐，而国用恒足。国用足，则可外化蛮夷，开疆扩土，使我大明雄立天下，而我圣教达于四方。”

看着侃侃而谈的沈玉飞，年轻而充满自信，自认为能改变这个世界，袁可立不禁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也是雄心勃勃，也是意气风发，也是好指点江山，也是认为能改变世界，但多年宦途，记自己曾经的理想消磨在了官场倾轧之中，真正用来做事的时间少之又少，行政的效果与原先的设想也是天差地别。

袁可立摇了摇头，说道：“明诚有此为国为民之心，为师很是欣慰。你的做法也不可说不好，不过朝中定会有人以不符祖制之由阻拦，即使圣上支持，也不见得会顺利推行。另外，一般士大夫都是守旧之人，我看你这里重商重工，地方上的士绅恐怕会出来阻拦啊！”

“呵呵，老师但请放心，至少这里的士绅还是挺支持的，他们也知道田里的出产其实也仅能保证生活过得平常，而加入我们的商业环境却可以让他们获取更多的利润。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只要让他们有利可图，最终他们会维护这个体系的。”沈玉飞笑着说道。

袁可立点点头，所谓点到为止，他也只是提点沈玉飞一下，具体的事情还是得沈玉飞云把控。

次日，袁可立婉拒了沈玉飞的陪伴，带着两个幕僚来到海州街头，想具体体验一下海州的民生。

用过早饭后，三人穿着一身便服，出得宾馆大门，也没什么目标，就是沿着长街慢慢的闲逛。行了不到百步，却见一栋沿街建筑，方方正正的，门口上写着海州图书馆五字，大约是还没到开门时间，但门口已排着长长的队，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也有穿着短褂之人，或三两人窃窃私语，或一人默默发呆，也没见人在旁边看着，但众人都老老实实的排着队，陆续有人加入队伍。

这次陪着袁可立返家的两个幕僚都是袁可立的族人，一个名叫袁松，一个名叫袁可求，两人都有秀才的功名，看纪都在三四十之间，考了几次都没通过乡试，也就基本上绝了功名之路。袁松上前见到队尾排着一个穿长衫的人，上前行了一个礼，问道：“这位兄台请了，你们在这里排队却是为了何事？”

那人行了个礼，说道：“这是图书馆，辰时准时开门，我们在等着进去看书呢。”“哦，在下是外地人，倒要请教有什么章程？”袁松拱拱手道。

“这图书馆是小沈大人安排开的，里面有公共阅读区，进去后可以随便找一本书来看，在那里呆一天也可以，饿了、渴了里面都有得卖。当然如果要借书出来，就得办一张借书证，那得有人担保。小沈大人说了，偷书不算偷，所以偷里面的书不会触犯法律，但如果里面的书少了，对别的人就不公平了，所以要尽量避免里面的书少了。借书在规定期限内不要钱，超过期限则需要支付一定的费用，这一点报纸上也说了，如果长时间借书不还的话，有一些有需要的人可能就看不到这本书了，所以也请大家谅解，这项规定不是为了赚钱，只是提醒大家尽早还书而已。”那人倒也不藏私，把图书馆里的规定一一说了出来，想来他来这里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袁松回去和袁可立说了一下，袁可立倒来了兴致，三人也排着队等着开门。

果然到了辰时，大门轰然打开，人们排着队鱼贯而入，虽然都显匆匆，倒也没有争先恐后的意味。待到进得房内，只见四周都是大的玻璃窗，顶上也是玻璃，整个馆内显得很是明亮，一排排的书架上摆满了书，每排书架上还贴着标签，写着历史、典籍、文学、军事、宗教之类。

袁可立来到一个典籍的书架前，只见第一个书架上又有一个小标签，上写着四书，只见那书架上摆满了书，除了四书经义外，还有很多前人的点评本，甚至还有一本是本地州学所作的四书折中。

袁可立拿下这本周易折中翻了一翻，不禁“咦”了一声，原来这本周易折中却是把历代大儒对于四书的释义汇总到了一起。自朱子理学渐成正统后，很多前儒的著作已慢慢被边缘化，市面上能看到这些大儒的大作也已难得，此书却是把历朝历代的大儒的注释都放了上去，倒也没有偏颇，看来作者的本义只是让人思考而已，并没有把自己的想法代入进去。

袁可立仔细的翻看着，很多注释他也是第一次看到，倒是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看到一些注释后不禁大声叫了一个“好”字，没曾想对面一人敲了敲桌子，轻声说道：“噤声！”

袁可立抬头一看，却是一个中年男子，面白无须，正不悦的看着自己，袁可立朝他拱了拱手，微笑着示以歉意。那人倒也不着恼，朝着袁可立点点头，继续低头看着手中的书，袁可立看了一下，却是一本《管子》。

“凡有地牧民者，务在四时，守在仓禀。国多财则远者来，地辟举则民留处；仓禀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这本年轻时曾涉猎过的书，这次读起来却让袁可立心中一动，沈玉飞在海州的所作所为，不就是管夷吾治民之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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