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士大儒不管以什麽名义选材录士,他们玩得都是潜规则,摆不到台面上去。
县试丶府试丶院试丶乡试,层层选拔,都是从多数人中选拔出少数优秀人。
落选的都是大部分人,他们不会把失败的原因归于自己才学不够,只是会归于取材不公。
不是我不够努力,而是这世道不公!
今天的会审,把所有的事都摆到桌面上,围廊和庭院听审的诸生们就有了宣泄口,他们就把压抑十几年的积怨向考官,向营私舞弊的名士大儒们倾泻。
徐阶看着坐在右边列席位上,不动如山的海瑞。
海黑子,你想干什麽?
想用隆庆元年南闱舞弊案,挑起诸生的怒火,让江南的名士大儒身败名裂,让曾经把持科试仕途丶清流舆情的「官绅联盟」,土崩瓦解。
官绅联盟是地方世家和豪右的代表,这个官绅联盟被击溃,江南地方世家和豪右会元气大伤。
一环套着一环,海瑞和朝廷的手段,也是一环套着一环。
看来皇上这次对江南动手,就是要把以自己徐家为首的地方世家和豪右,一举击溃,好给有从龙之功的新兴工商实业家们,腾地方。
工商联。
腾笼换鸟。
徐阶想明白了。
只是他有些不解,光靠这南闱舞弊案,还有禁书案,还不足以彻底打垮徐府,更不用说身后的江南世家和豪右。
难道还有什麽大招没有拿出来?
徐阶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自从致仕后,最大的问题就是消息逐渐变得不灵通了。尤其是身居中枢要职的门生故吏们,打着机密新法和考成法等旗号,对往日里随笔写在信里的机要秘密,全部守口如瓶。
这就要了亲命了。
一是表明了某种态度,不管他们说的是真还是假,自己这位恩师在他们心中的地位,逐渐变低。
其次带来的后果,徐阶对于隆庆年乃至万历年间的新政,只能通过朝报政报获悉信息。
站在门槛里看,和站在门槛外看,截然不同两种效果。
徐阶感觉自己越来越看不懂皇上推行的新政,也感觉这个世界正在飞快地脱离他的掌控。
但他不甘心就此认输。
我曾是内阁首辅,斗败过天下第一奸臣严嵩。
徐阶努力用过往的思维去分析着最近朝野发生的事情,他觉得,所有的事物在日新月异,但一切都没有脱离自己的掌控。徐阶坐着座椅上,不动声色地想着事情,项天赐一拍惊堂木,开始点案犯的姓名,问他们是否认罪。
第一个被点到姓名的正是阮仁道。
这位张居正的门生,自己的徒孙。
徐阶冷冷地看着他,缓缓地站起来。
他穿着一身污秽不堪的囚服,手脚戴着镣铐,披头散发,面目憔悴。
记得隆庆元年他担任南闱同考官后,还当过一任苏南巡按,路过松江府时,特意到徐府拜访老夫。还假惺惺地拜自己为师祖。
呵呵,自己一介致仕老翁,怎麽敢做他的师祖。
他那双眼睛里,全是贪婪和野心,想不到张叔大饿不择食,居然收了这麽一个祸害为门生。
现在终于惹出祸事来。
在众人的目光中,阮仁道站在公堂上,有些垂头丧气。
项天赐问道:「阮仁道,你认罪吗?」
阮仁道长叹一口气,默然了十几秒钟,才徐徐答道:「认罪,我怎麽敢不认罪。人证物证皆在,我怎麽敢抵赖不认罪。
只是我认罪,有的人他就是不认罪,还能安然无恙。罪犯心中不服。」
项天赐说道:「其他案犯是其他案犯,本官现在只问你,只问你在隆庆元年南闱舞弊案中认不认罪?」
「认罪。」阮仁道耷拉着脑袋答道。
「书记官记下。」项天赐继续说道:「既然认罪,在本官援律裁定和量刑前,依律给予你五分钟自陈时间。
提醒一句,你可以说出不得已的原因,这对于合议庭对你定罪没有任何帮助,但是在量刑过程中,可以帮你减免刑期。」
阮仁道凄然一笑:「减免刑期。我已经身败名裂,妻离子散,减不减免刑期,又有什麽意义?」
他环视一圈周围,双手抖了抖,把残破的衣袖抖到手腕上,露出乌黑肮脏的手,继续说道。
「隆庆元年,礼部选我到南京任南直隶乡试同考官,亲朋好友纷纷祝贺我,就连家里的妻妾都知道向我祝贺,说我得到了一份肥差。
肥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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