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世砚无力地扬起嘴角,忽然状似无意地奉承道。“陛下虽蛰伏这些年,却势力遒劲根深,不知陛下是如何做到的?臣佩服。”张远岱却不上钩,面色狡黠地望了蓝世砚一眼,笑意明晃。“泽云啊,想知道吗?”蓝世砚微微颔首,克制住内心呼之欲出的渴求,平淡地直视张远岱。“很快你就知道了,这回,苏钟离要在自己人手上栽跟头了。”蓝世砚注视着笑得诡秘而傲然的张远岱,陷入沉思。自己人?什么意思?难不成,是依慕的旧部?“莫非陛下撺掇了苏钟离的旧部?可是他们可是过命的交情,当年她举半块残破的虎符,边疆一夜,一呼百应,直捣京城。如此坚不可摧,您当真……您怎么做到的?”难以遏制地,他问出了口。张远岱意味深长地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连你这个关门弟子都能被策反,那些个名头上生死拜把的兄弟,陈年旧事,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转头望向屋外不歇的雪,蓝世砚忽然有了一种预感,大瑾今年开春的君卧高台灼热战火乍然绵延于燕云十六州两侧,毫无征兆与防备的,湫隘成狭长之势,致十六州百姓于水深火热。而其周遭所在腹心处,便是闻声而不动的伏休国。风声呼啸,原野荒芜,蓝世砚只携了三两随行,满目复杂地驰骋在细石乱溅的羊肠小道上。马蹄铮铮,身旁青山飞速退去,颇有两岸青山相对出的气势。不眠不休,一日一夜,似是寻常人的白昼与黑夜的眨眼。眼见着到了伏休国城墙底下,白雪皑皑的松柏围绕着孤岛一般的国度,鱼贯进出的各路商贩如往常一样形色匆匆地穿行在城楼下,踩着关门的号角挤入。由于战火四起,宵禁的时辰提前不少,以至于城门已然紧闭,而太阳才刚落下山头,天色还未昏沉。急急勒马,纷扬的尘土好不容易落回地上,几人的视线这才清晰起来。立马一旁的少年眯眼环视一圈,见空无一人,伸着脖子向城楼上的守卫喊话道。出于内外呼应与避嫌的考虑,蓝世砚此行没带上任何与阿依慕有来往的人员。他定定抬眸向城楼上望去,心间是万般滋味,难解难消。心死的蓝宫寂说到做到,一去不返,也未曾将那夜密探泄露。蓝世砚失笑一叹,何其奢望他此刻仍在城内,虽然希冀微乎其微。那夜他决绝转身离去之际,夜色惆怅,竹影扶风,将他的衣摆吹得很高。张远岱幽幽叫住他,细细笑问,藏了刀锋。“蓝宫寂,你走,我不反对。只是你能否守口如瓶,我心生疑虑。”蓝宫寂背对停步,声线平淡无起伏。“张远岱,你记住,我蓝宫寂守住秘密,不是因为你的恐吓,而是因为,我念及手足之情,对于兄长最后的念想与谢恩。”说罢,他不曾回头,消匿于如墨夜色中,风雪吞噬了所有。蓝世砚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戳进手掌的茧,这才克制去追的动念,以及堪堪忍住流泪的冲动。张远岱笑意幽深地偏头向他一颔首,慢慢道。“大义灭亲,顾全大局。不愧是泽云,我会记下你这一桩忠心的。”蓝世砚将笑意缓之又缓地提起,面部肌肉从嘴角扩展到了耳后根,多么艰辛,只有他自己知晓。“为陛下效劳,当斩断后忧。”直到看似波澜不惊地回正头来,心存骇浪的蓝世砚仍能察觉到,自己笑僵了的上唇,还粘在上牙下不来。“喂,楼上的,陛下归来,还不速速开城门迎接!”身旁一声高昂喊门将蓝世砚从无尽的回忆中拉回,而那逡巡守城之人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他们几人,竟只是皱了皱眉,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开了。那少年大怒,猛然离队驱马向前,即刻朝着那离去的士兵破口大骂道。蓝世砚也感奇怪,按理说,守城的士兵会立刻禀报上去,教城卫司总长立刻来分辨。思及此,他急忙跟马上去,以证明两人的身份属实。“大胆,你这厮,竟敢无视皇命,若再不开门,小心陛下即刻问斩……“话未说完,一支冷箭破空而来,嗖嗖刺穿了还保持着张嘴的少年。一支白毛尾羽箭矢正穿过那少年的口腔,那少年面上的表情,显然还未完全从目瞪口呆转为惊恐,就被永久定格。蓝世砚耳侧只听得沉钝的噗声一道,身旁方才还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消逝去了,那是箭头遁入□□的沉闷声响。更为可怖的是,那箭近乎是擦着蓝世砚的耳旁风而去,毫无顾忌他的意味,倒更像是威胁与警告。霎时间,蓝世砚浑身的血液都凝固起来,一股寒意从尾椎骨顺着脊梁攀附而上,直到后脑勺都凉飕飕的。他沉下面色,拔出刀高举,向城楼上去而复返的士兵和射出冷箭的那将士呵斥出声。“你们竟敢藐视朕的命令随意射杀朕的护卫,将你们的长官叫出来,怎么,朕离去才一个月的工夫,伏休国就要反了不成!?”那俩人却无丝毫畏惧的神情,反倒是相视一笑,向楼下已然面上浮现一层薄怒的蓝世砚语带调侃道。“陛下息怒,只是您有所不知,不是我们不为您开门,瑾国来了命令,另有安排。劳烦您等上一会,瑾国的人,马上出来迎接您。”那将士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中弓弩,甚至狂妄到又对准了蓝世砚身旁一人,却笑而不发,似乎是在给他下马威似的。蓝世砚呼吸一顿,他紧握的拳头微微战栗,仰头声线浑浊道。“瑾国?我便是从瑾国归来,放肆,有什么吩咐何须你们辗转传达!”那城上之人只是笑了笑,盔甲上反射的光线晃眼到刺痛。那瞧起来位高一阶的将士抛下一句话,便不再理会面色铁青的蓝世砚,手下人紧随着他勾肩搭背地自顾自喝茶去了。“陛下,有些事,没跟你说,就是上头的人另有安排咯。”蓝世砚喉结干涩地滚动一下,也许是仰着头太久,连带着颈椎都不堪重负地酸痛起来。方才被弓箭瞄准吓唬的那人见蓝世砚的拳头握得关节发白,连忙上前低声对蓝世砚宽慰道。“陛下莫气,无妨,等我们进去再收拾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就是了。”蓝世砚却无奈地勾唇叹息一声,摇了摇头,显出几分落寞来。“我担忧的不是这个,而是来者不善。”在少年不明所以的盯视下,蓝世砚目色凝重,一字一句道。“他们口中此之瑾国,非彼之瑾国。”他眉宇深皱,声音也不由暗哑了许多。“我更忧心,既然弯弯绕绕不肯直任于我。这个上头此之意不怀好,非我之可控。“听闻此语,那少年也陷入沉思,一时间,场面僵持住了。入了峡谷的风刺骨得很,将几人的洗得发白的藏青色长衫吹得哗啦啦响成一片。风餐露宿,策马赶回故土,却吃了闭门羹,很难不教人悲从中来。忽然间,城门隆隆打开,迸发出巨大的声势,浩浩荡荡如千军万马纷至沓来,猛烈撞击人的耳膜。如今不是太平年岁,昼市已休,夜市禁令,街面清冷非常,哪来这么大动静呢?正深思间,老旧而坚固的城门彻底张开,露出笨重的城门身后乌泱泱的队伍,列阵排开,巍巍壮观。这阵仗,饶是蓝世砚本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而位于百米军阵最前方,岿然坐于高头大马之上,威风凛凛的那人的脸孔,让蓝世砚心觉面熟。“别来无恙,陛下。”这一声陛下悠悠长长,似乎暗藏了幽怨与沧桑,而那人面上的亲切笑意,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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