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臣不敢知国雨后山雾升腾,满眼云雾漫溢龙华殿内,熏烟袅袅,可惜故人不在,我含万眼孤寂最后回望徐徐合上的宫门,终是叹了一口气。静谧一片,虫鸣依稀,空旷的空气逐渐降温,我轻蹙眉稍,敛祍向从浓雾中走来的晏云一行礼,浅浅道。“今日功成,难离君筹。”晏云半是悲悯半是痛惜地抬眸见我,抿唇轻声应答,情绪乍然飘散在风里,不见踪影。“晏云感念依慕重恩,无以为报,此乃晏云分内之事。”她面色复杂地抬起下颌,清瘦的面庞渲染淡淡的晨曦微光,嚅动薄唇,似是揣度,实则是劝慰。“那么,阿依慕,接下来,你会怎么做呢?”我深深闭眼,沉吟良久,还是叹笑如故。终于,我还是面临这个抉择,这个令我心潮澎湃的野心,云卷云舒,在我眼前显山露水。我猛然挥袖,褪去臣服,一旁的洛桑无需多言,心领神会地递上一件玄袍,极尽奢华却极度内敛,宽柔披上我的肩头,冰凉的触感覆盖周身,我自心底喟叹,这是,权力的厚重,也是,权力的凉薄。万般滋味,化为此下加身,无法回头。我轻轻吸气,支离破碎的画面乍然刺向我的瞳孔,一刻的空茫。我该欢欣吗,还是悲哀呢?荆棘满路,我坐拥无边孤独,曾有很多良善热血者用力托举起我,如今我终于有了可以保全他们的力量,可是他们却不在人世久矣。一行清泪无声滑落,我缓缓睁眼,兀自清明,深陷苦痛,无以排解,遗恨自尝。多少个旧伤复发的深夜,多少次众叛亲离的场合,多少次孤立无援的境地,我都未曾哭过,可是此时此刻,我几近崩溃地蹲坐在地,冰凉的手心揪住身上纹路繁复的所在,一览无余地暴露出我深藏的脆弱。爱人在左,挚友在右,可是我觉得格外孤寂。因为我深知,这条路还没走完,汹涌未知的风暴还在骤然而至的将来某刻。即便我早有说辞以及对策,可是我似乎失却了再迈步深处的勇气,因为我没有所爱可以再失。我深沉着面色抬眼顾盼忧心写在面上的两位,疲倦地付之一笑,然后无力垂首。“接下来……是……召集群臣,即刻……宣布张怀民驾崩的讯息,然后封锁报信向不在我掌控的诸郡县的官员,暂请移居清殿。”再抬眸,是我威容顷刻洗去忧色,从容诉说着风暴席卷前的布置,眉心隐隐阵痛,我却不动声色。洛桑如释重负地后仰倚靠柱子,轻轻颔首,淡定道。“明白,阿依慕你放心,我弟兄们守着,一个苍蝇也飞不出这宫墙。”而晏云却凝重了面容,疑虑深深望我,紧张不已。“可是阿依慕,你该知道的,即便张怀民死了,这皇位排多少辈都轮不到你来坐。封锁得了一时,边疆不会永世不知死讯。羁押得了一时,朝臣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承认你的合法性。”她认真地仰头,目不转睛地盯住我的眼睛。“阿依慕,你是否有能说服与你势不两立的老臣,将迂腐倾覆?”我含笑点头,目光对接的那一瞬间,眼底的野心若火。“走一步棋前,自然是思量好了此后十步。晏云放心,我既然盛情邀约,自有办法,堵住那几个清高学究的嘴,叫他们哑了余生。”晏云闻言这才舒畅,重重定下心来,眼底的迫切,呼之欲出。我淡淡微笑着凝望为我操碎了心的晏云,无限暖意荡漾在胸腔,稍感慰藉。目光再与视线热忱的洛桑撞个满怀,而他,无时不刻深信于我,将全部身家押给我,从见面第一眼,就全然交付真心的他,叫我如何不动容。两念归一,百感交集,我将两枚虎符分别抛给洛桑和晏云,沉声轻笑。“以此为信物,示以各属,号令群臣。此间胆敢拦路者,即刻赐死。”两人稳稳接住各自一半,相视一笑,继而俯首对我。“是。”恰是此时,洛桑带着一丝坏笑着扬眉,对我展颜完满,我心底一动,为他美好的眉眼微乱心绪。却不料然后更为心动,是他慌乱而憋笑地垂下头去,闷声羞涩。“陛下。”我眼角湿润,慌忙侧头掩饰心底的酸涩,嘴角却忍不住地颤动,泪水潮起,是不设防的怦然。晏云闻言一震,惊愕转头看得逞般甜蜜笑着的洛桑,恍然过来将才一句意味,也掩嘴偷望我的反应。我虽佯装端方,却还是红了耳根,于是轻咳催促道。“好了,你们若是无异议的话,就下去办吧。”我回身走向那曾日思慕想的高位,终是笑容满面,虽然眼底的潮湿未去,但是我听闻身后晏云释然的声线。“阿依慕啊,大胆向前走吧,我和洛桑全力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却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缴械牺牲。”我泪水断线,我抬眼望天,可是只能望见龙华奢华的顶,心底的触动起落几回,终是落定。这就是被坚定爱着的感觉吗……我生硬地将泪水退回眼眶,酸意占据了我的鼻腔,我很少溃不成军,哪怕凶险到命悬一线,我都冷面,可是当爱意翻涌独独望我,我无法再作坚强。张怀民为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与朝夕相伴的我决裂,不惜将我迫害到那般凄惨无援的境地,可是眼前之人,热烈地笑着将这位子捧在手心递上,只是望我,深情缱绻,口中道。“喜欢就好。”而曾以为不过萍水相逢,迫于无奈接触擦肩的晏云,因为我的坚忍与一句理想渴盼,毅然与过去的虚影断绝。那双曾经踩在柔软鹅绒垫上的纤细足尖,在多少个蒙蒙亮的,我无法看到的早晨。默默用尽全身气力争取练了十年的我的动作,以飞蛾扑火之决心,一跃而下,看似轻松地落在我齐发的箭上,生死不顾。我默然背对无言的他们,一时失言,半晌真切地听见自己颤抖的声线。“只要我阿依慕坐在这位子上一日,你们就不会成为过去那个孤苦的苏钟离。”两人含笑对望,其实根本不在意我的回答,正因他们深知我的为人与过往,所以叠手后退,安然赴往。青山如烟,白鸟飞绝,不知何处才是他们的归山。而我揽了揽身上衣袍,唇畔的微笑放大,直到俯视满朝文武,我缓缓起身,长袍覆地,我似笑非笑。“各位,好久不见,甚是想念。”铁青了面色的几位前排老臣沉下声呵斥,丝毫不畏惧我的威慑,怒笑着顶撞出声。“哦?苏钟离,陛下忽然驾崩,你却在现场。你是否该给我们一个交代?”吴词安面色复杂地观我情绪,很久很久,才慢慢问询。“钟离,我知道陛下愧对于你。但是我也知道,以你的品性,不会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所以,请你如实将来,其中原委。”一人按耐不住暴怒,破口大骂。“吴大人,铁证如山,你莫不是老眼昏花?你瞧清楚了,这个逆臣身着是何?如此目中无人,还有什么必要使她辩解的吗?当我们这些个都是傻的,随便愚弄吗?”此言一出,所有人本来飘来飘去不敢正视的眼光尽数锁定在我的玄色衣袍上,金色龙蟒纹精美大气,尽显王气。吴词安目光滞涩一瞬,一时僵硬了面色,缓了几道呼吸,良久生涩地挤出几个零星的字句来,极不自然。“苏将军,您看,大家都误会了,您快,解释一下吧。”旁边那人愤恨地一甩衣袖,恨铁不成钢地啐了一口,嗤之以鼻地瞥吴词安一眼,不再理会他。我却笑眯眯地走向他,居高临下道。“吴大人,如你所见,张怀民他,把位子传给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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