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民顿了顿,苦涩低语。“所以,她选择弃我而走,丢下瑾国回她的西戎,所有的报应,我都认了。这,上一辈的恩怨啊,还是牵连了我们的命运,射穿我本就艰辛的抉择。”他身形忽然一僵,似乎想起了什么,讥讽地笑。“也不是没有人以真心待她,且至死不渝,只是待她好的人啊,都死啦。”小兵目色震惊地凝视着张怀民落寞到几乎要融化在水墨雨图中的身影,终于出声劝慰。“陛下,苏钟离她……”可是他发觉,无论如何,他都编造不出像样的宽慰话语,只得悻悻作罢,尴尬而窘迫地愣在了原地。突然,他自作聪明地灵光闪现,轻声道。“陛下,你虽然失去了至爱,但是,苏将军她说,她在一日,西戎中原就是一日和平。至少,边疆终于安宁,百姓终于安定,陛下你正逢盛年,万岁康寿,天涯何处无芳草,现下……节哀。”这是多么失智甚至可以说是丧心病狂的发言,可是张怀民却意外得没有生气,他仅仅倦怠地展颜,落字入雨。“可是我的心腹跟我讲,瑾国再无苏钟离。”他面色复杂地望向断线似的漫天雨线,缓缓伸出手掌,却接不住眼见之物。“我倒宁可她以后反悔了,打入中原。”小兵心惊肉跳地抬头望他,他掌心落雨,面容平和。“所以,如果她反悔了,我认了。”橘生淮南则为橘夜幕四垂,殿灯长明,烛火飘扬,掌灯成云。笙歌缦起,太后下旨,新晋了一批腰肢柔软的宫廷舞师,转移陛下过于伤身的执念。太后的意思很明了,她要他,忘了那个低微而忘恩的女子。暖烟绕楼,读懂这天下最有权势的女人的言下之意的女子们争奇斗艳,花团锦簇,娇美地等候陛下的垂幸。可惜太后也劝不动张怀民,舍弃那个名存实亡的约定。那就是今生今世,他的后宫,永无三千佳丽。可是如今苏钟离早已远走高飞,只有他还痴痴守在原地,耗费这大好的青春年华,眼见瑾国无后,太后心虽焦急却也无可奈何。琵琶声声,一曲渺歌酒盏轻,酥骨破心。张怀民迫于母命坐在了这起舞弄影的大殿中央,冷眼青面,一杯紧接一杯酒水下肚,他却麻木无觉。阶下衣衫如云霞般柔美的舞师媚眼如丝,一颦一笑间,光洁修长的颈脖如白天鹅般高贵,眉目流转是情深意切的邀请。瑾国尚无继承人,而皇帝情根深种,不贪恋美色,只需酒后失行,嫡长子一出,尘埃落定。这是太后的默许,也是怀了野心的舞师的进身之阶,所以其中不乏门第高华的贵女,轻踩舞步,替家族一搏。忧心忡忡地目视张怀民接连不断的闷酒,太后表面是关切爱子的慈母心肠,实则满心欢喜于计划的步步为营。张怀民一旦喝醉,隐秘的手脚就可以匿于无形。至于他白日醒来后是怒是喜,是发落还是封妃,已然不重要了。可是就在张怀民即将醉倒的前夕,晏云施施然挥了挥衣袖,满头朱钗响动,凛然越众,亭亭玉立,继而拜倒。太后气结于这横生的枝节,鼻子都几乎快气歪了,碍于陛下欣然的面容,不好发作,只是朝下方自己这一脉的女眷使了个眼色,端庄而坐,眼刀凝她。可太后不见的是,在晏云娉娉婷婷迈步之前,张怀民握住酒杯的手,早已落下。晏云柔柔抚动光滑绵软的衣裙,幽幽光泽映在她如渊的眼底,面色却微微凛然,清音高越。“陛下喜听雅乐,妾身新习一首,可否斗胆献上,以讨圣心?”直白锋利的问询似乎彰显出她与陛下私交甚厚,此言一出,别说是舞师中的高门女子脸色不悦,嫉恨的眼中喷火,就连太后也挂不住面子,板着脸发难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姑娘,哀家见你面生得紧。”晏云方寸游刃,满堂不善的目光审视下,她不紧不慢,盈盈向太后一礼,温顺应答。“回禀太后,妾身父母皆已亡故,自幼入宫习舞,能得太后关怀,妾身受宠若惊。”太后面色转凉,语气肉眼可见得轻蔑起来,连眼光都不愿在她身上停留,眼寒声威道。“原是身世可怜的教坊女子,只是既然身无依仗,更应精进舞艺,而不是把多余的心思放在攀权富贵之上。”言语犀利而不留情面,换做他人,早已畏惧太后权势打压,退却下去,可是晏云若是此类,断不会在思人成疾而性情愈发暴烈的张怀民手下,活过这段血雨腥风的日子了。和苏钟离扯得上关系的人与家族或暴毙,或赐死,或郁郁而终,或一日凋敝,全无善终,而她片叶不沾身,哪怕身处疾风骤雨的旋涡中央,日日侍君,也未曾触怒君心。她敛眸微笑,以进为退,不卑不亢地温柔顶回去。“太后,可是此曲是殿下最喜的,今日不奏,日后陛下也会传召我去。”太后未料到她竟敢顶嘴,登时哑然,一时间面色变幻,铁青了脸色,怒火上了心头。这个女子看着绵软柔弱,实际是个绵里藏针的主儿,这是在笑眯眯地警告她,择日不如撞日,大庭广众之下她做不成什么,可是私下她可就不好保证了。太后不吃眼前之亏,见怀民始终未表态,生生咽下这口恶气,装作大度的模样,抬了抬手。“好吧,既然是陛下喜欢的曲儿,哀家也听上一听。”言未尽,她慈爱地向其余女子投去意味深长的眼色,悠悠出语。“好曲儿你们也学着点,以后好奏给陛下听。”莺莺燕燕深知太后不显的锋芒,讥笑晏云不知好歹,竟敢与太后作对,陛下心驻钟离,断不会偏帮她,她这是玩火自焚。可是晏云面色自持,目不旁视,不温不火地于古筝前坐下,天青色的裙摆温和轻柔地垂地。在止歇的宫廷乐声的空白里,她深深呼吸一下,凝重地抬起手腕,一呼一吸,拨动了琴弦。鼓点隐隐的前奏一起,众人面色陡然一凉,而晏云面不改色地继续奏着,上下翻飞的指尖好似翩飞的蝴蝶,惊梦而起,杀气顿生。座上喜怒未流露于色的张怀民宛若烟花梦醒,却又似向来深处梦境边缘,苦痛地睁眼锁住奏乐的晏云,讥讽的笑意料峭地挂上了嘴角。晏云温婉的面容似雪,手指纤细,灵活走位,心底的冷笑终于升温。你们不是愿意偷师么?就怕你们有命学,没命弹,而我,孤注一掷,铤而走险,才不是为了万贯恩宠,一步登天。她眉眼明亮,焕发出万千光彩,愈弹愈发深沉,越弹越似叹惋,在殿堂上所有人看来,这个不知死活的女子精神失常,用命在弹这首千古绝唱,上满朝文武都闻风丧胆的死谏。殿上鸦雀无声,灯光莹润,将黑夜换做白天,如昼无边。可是随着曲子的深入,指法的缭绕,人们分明听见昏暗的战场上残号破音,血腥味冲天,将士们的尸体堆积如山,血河蜿蜒,只是溯流而上,见不到明天。好似永夜笼罩了大地,震天呼地的喊杀声也好,刀□□穿躯体的噗嗤声也好,将士们绝望空洞的眼也好,独活下来以身殉国的将军也好,无一例外都是发烫的怒音,源源不绝地飞向上座,飞向张怀民阴晴难辨的面容。晏云弹奏不绝,苍白的面容上徐徐浮现一朵嫣红的云,听呆或者说是惴惴不安的舞师之中,忽然爆发出一阵悠扬的琵琶声,与之音声相和,未曾低落削弱下去的气势反倒随着远近马蹄奔声更甚。不明身份的舞女身边的女子惊惶逃窜,生怕陛下以为她们和这个泼天大胆的有什么联系,刹那间,走道空旷,只剩下一个长身玉立,脸蒙纱布的女子,她无感情地垂头轻弹,流泻出的音节却足以声震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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