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桑严肃脸,乖顺的样子和他的氛围反差可爱,我忍不住心里一动,勾起手指,玩笑地刮了一下他的鼻梁。“好了,我改主意的话,会和你说的,走吧,总不能一直呆在树上吧!”洛桑被我的动作整的呆滞片刻,这才反应过来,匆忙转身带路,倒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我小心翼翼地活动了一下不太利索的筋骨,随着轻车熟路的洛桑缓缓挪动到屋子旁,即使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建设,还是被这断崖般的高度吓住。平心而论,我其实并不恐高,只是唯一一次在高处的记忆过于惨痛,不堪回首到我宁愿忘却,连带着这份恐惧,封存已久。而这触及我伤心事的景物将我的伤口,再次抖落在地,踩碎一地。我几乎是生理上的厌恶高度,恶心的感觉翻滚在我的心头,我一个没遏制住,大口干呕起来。洛桑担忧而惊吓地回眸,见我难受不已,关切道。“阿依慕,怎么回事?要不要紧,你……是恐高吗?”我艰难地咽了咽唾沫,稳住心头箭矢般飞射而来的恐怖片段,目色凄厉。“不。”我定定望见洛桑的不安与局促,因为他显然并不了解我的过去,而我亦未做好向他敞开心房的勇气布局。我的性子如此,一向如此,我不喜欢将自己的柔软和脆弱暴露于天地。我不希望别人同情我怜惜我,我宁愿别人看见我强大的一面,心存敬畏与三份惧意,不敢再靠近我。我习惯了独来独往,这样热切的,如同家人般不掺杂利益的关怀,我反倒……适应不了,更不知,该如何回应。洛桑试探地观察我变化多端的面色,我青一阵紫一阵的面容,深深知道我在挣扎什么他不知也帮不上忙的梦魇,安定于一旁,使我安心沉淀。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待我主动开口,他已然无怨无悔地等待了十八年,还差这一会吗?阿依慕被太多所信之人伤过,设防是她生存最后的屏障,他不该剥夺或者失望,他也不过是初次进入他的人生,他凭什么这么快取得她的真心呢?我平息呼吸,瞳孔缩放半晌,周身都是隐隐的战栗。而不知为何,洛桑那悠远而虔诚的目光于虚空中安抚了我,我嗫嚅了一会,还是微微笑着开了口。“洛桑……”“我在。”“我最好的战友,为了掩护我攻入,就是从这么高的城墙跌落,而他于下坠之际还对我微笑着说,让我替他活下去,他死亦无悔。”我终于忍不住崩溃折磨的情绪,嚎啕大哭。洛桑紧紧抱住满脸是泪的我,轻轻拍打我的后背,还刻意避开我的三处伤口,轻声呢喃,小心安抚道。“不哭不哭,阿依慕,这不是你的错。这是战争的错,这是他美好的祝愿,所以阿依慕,一定要好好活着啊。”我抽泣不止,眼角泪珠滚烫滴落,弄湿了斑驳的地板,发出啪嗒响声。原来,一举一动乃至脚步声都可以掩饰,却唯独泪水掉落的声音,如此清晰可闻。我虚弱地抬手擦了擦泪,洛桑抬起袖子替我将散乱得不成样子的碎发别到而后,泪水打湿了发烧,我整个人都破碎在太阳升起的地方。洛桑温柔到声似柔水地哄劝我,深邃的眉目清浅。“那么,阿依慕,介意我抱你下去吗?”我堪堪收住眼泪,抽抽搭搭地还没能正常说清楚字句,断断续续且难以置信地开口。“抱……抱,我,下去?”洛桑郑重地颔首,一脸期许与肯定,我似笑非笑。“洛桑,我没关系的,这么高,抱我下去,你是不要命了么。”洛桑却意味深长地笑了,倾身向我,一字一句,语声诡秘。“阿依慕,我只问你,你愿不愿,我能不能,是另一回事。”我见他如此执着,释然笑了,权当他是想力证对我的在意,并不会实践,于是退让道。“好好好,洛桑,我愿意。”却不成想,就在我满面笑意地答应的那一秒,身前人得逞似的一把抱起我,然后就迎着初升的火红太阳,一跃而下。呼啸的风声响彻在还未恢复灵敏的耳旁,我花容失色,惊声呼喊道,“洛桑,你疯了吗!”洛桑却气息不乱,心跳微微,镇定自若道。“阿依慕,别乱动,我自有分寸。”我内心崩裂,无语又惊惧,身体被失重感裹挟,却不敢动弹半分,只能任由他抱着,一路向下。振起树木掉落的叶片,纷纷扬扬地飘落在我们周围,竟然有些该死的……浪漫。光线透过茂密的树冠落在我们的脸上,织金般明亮而惊心动魄,从天而降的,我别无选择地紧紧依靠在洛桑胸口,不发一言。洛桑见我安静地窝在他怀中,轻轻一笑,脚下着落点快到看不清,最后踩住一根粗壮的树枝,他面色一凛,借力滑落,稳稳落地。我感受到平安抵达地面,心石也这才落地。听风声渐止,这才小心地睁开眼,映入眼帘是洛桑不变的灿烂笑脸。我哭笑不得地掐住他的喉咙,抗议道。“好你个洛桑,趁人之危是吧?等我痊愈,有你好看!”洛桑委屈巴巴地撇嘴,小声辩解道。“是阿依慕你同意了我才这么做的嘛,你怎么这么狠心。”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我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道谢服软。“好吧,是我没理了。洛桑,谢谢你带我下来,我这病体可真是不争气。”洛桑气笑,恨铁不成钢地训我道。“身中一刀三箭,能活下来就是奇迹了。不好好修养,还在这唉声叹气,阿依慕,你可太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了。”我努了努嘴,自知理亏,别过头生闷气。下一刻,我却咦了长长一声,望着面前不太对劲的景色,诧异出声。“这里,怎么树高谷深草稀的?”漫天繁星隐去,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响成一片,喧嚣而隐密。不声不响地,洛桑站在我身后,慢慢踱步立定,然后轻声侧在我耳畔,声音磁性而暗哑,一改之前的欢悦。取而代之,是庄重而肃穆的语气。“这里是西戎禁谷,族人避之不及的地方。此地不时野狼出没,据祖先说能杀死十头野狼的人,就能一统西戎,击退中原之师。”他明亮的眸子琥珀透亮,深深凝我。“阿依慕,在瑾国人来之前,你做好准备了吗?”说你爱我截然不同的树木景观,闷热潮湿的谷底环境,峡谷深处微微开裂的地表,湛蓝如洗的天上流云漂泊,烈日时隐时现。我越看越觉得心惊,心中低呼山路迢迢,一夜工夫,洛桑背着我跋山涉水横跨如此大的维度。思索之下,一口唾沫生涩地滑落喉咙,我偷眼睨了面不改色的洛桑一眼,只道人不可貌相。然后莫名沧桑地慨叹,年轻人,就是精力充沛。洛桑引路回头见我一副自我脑补的沉思模样,啼笑皆非,打趣道。“怎么?吓住了?”我没好气地收回我对他的赞美之词,溢于言表是嫌弃与高傲。“吓住?在我这里,从来没有这种情绪。”洛桑笑而不语,甩手向前,头也不回地招呼道。“那就好,提高警惕,这里随时会有野狼出没。念及你伤还没好透,我们先找高处安营扎寨,走为上策,再修养两日,就去寻这些野崽子。”我舔了舔破皮的嘴角,不以为意道。“戚,姐姐我哪怕伤没好透,一人打三只还是不成问题的。”谁料洛桑一本正经地回转身子,前所未有地严肃叮嘱我。“阿依慕,这回,我可没有开玩笑。每一个部落的继承人都需要独自来此处生活一个月,才能获得竞选的资格。”他眼眸闪烁,还未待我看清情绪几何,他淡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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