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想来有你傍身,怀民不会为小人蒙蔽与蛊惑。”我藏起失意,稳住颤抖的心念,微微委屈。“只是,既然我足以堪当他的身侧之人,为何难以启齿?”圣上却只是轻轻一笑,旋即道。“苏爱卿操之过急了,朕之意,不是不允,只是时局不允。朕破格提你入东宫编制已是惊世骇俗之举,我手下诸位老臣,尤其是文臣迂腐,被瓜分好处的家族,没落下去的冗官,向来不喜。故而,若是你们真心相许彼此,这光天化日之下的身份,还需爱卿与怀民,自己挣取。朕老矣,爱莫能助。”我转悲为喜,深刻明白,这位开明君主的苦心孤诣。诚然,他之通达,离不开我的利用价值,制衡群臣与世家的效用,可是不可否认,要一代君主撇去偏见,让一个身份叠加可为指摘之人上位,是需要何等的魄力!我深以为然,感激涕零,垂首一拜。“陛下之周虑,钟离铭记。”我心思微转,小心发问,观察着圣上的眼色。“不过,臣想问的是。”见他愉悦,我放心长舒一口气,凝眸道。“怀民此去,臣可否同行?”圣上颇感意外地俯视着我,干笑一声,愠怒道。“不要,得寸进尺。朝中无数双眼睛可都死死盯住朕的决意。若是派你们同去,岂不是,昭示着哪怕肆意妄为,不加请示,窃取朝中机密,若是拉上朕所亲昵之人垫背,便可免去罪责?这不是,朕所乐见的。希望体察,这一层机锋。”我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道是。圣上微微笑了,手中酒杯轻转,樽中酒空,眼中是倦意上涌。“好了,朕所言你且记下,回去罢。”我克制守礼地一作揖,随即退下。当我回到东宫之时,天边已隐隐现出微光,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困乏得不行。方解开衣袍而眠,缩进冰冷的被褥,门便被霍地打开了。酒味飘进,我骇然投目,惊觉,眼前之人,不是别人,而是裹挟着酒意微醺的张怀民!春光乍泄我露出茫然至极的神色,双唇微微翕动,却还是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张怀民跌跌撞撞地行至我的床边,倒抽一口气,忍住醉意,定定望向我,眼色迷离。我呆愣地凝视着摇摇晃晃的张怀民,尽是纳罕与关切,轻声试探道。“怀民?你……还好吗?”听我弱弱发出问询,他涣散的瞳孔勉强聚拢,凝神堪堪。“卿,没有睡吗?”我徐徐颔首,细语轻言,少见的温敛。“嗯。不知怀民这个时辰到访,是有何要事相告?”张怀民却心口钝痛般捂住心脏,满目的挫伤流泄,痴痴道。“卿,怎能如此泰然,处之?”我一头雾水,加之肌肤生寒,我不自觉地往被子里缩了缩手脚。不料落在张怀民眼里,竟带上了别样的态度。他清瞳微沉,面皮微寒,下颌收紧,缓缓上前,悲凄而黯然,全无平日的孤高清贵。“卿,我要去与云国谈判。”我不置可否,微微抬起下巴,轻轻道。“我知道,如何?”他换上一副难以理喻的容色,趔趄着后退几大步,简直快要站不稳,惊声道。“卿,不担心我?”我微微发愣,以为自己听错了语句,重复默念。“担心?”张怀民破碎的眸色溃散,逆着月光,刺痛了我的从容,那副模样,让我甚至怀疑我是不是何时负了他。张怀民心口绞痛般攥住衣领,衣领不知不觉开了口,露出光洁的颈,我避之不及,脸色微微泛红,不自在地侧开头,严正道。“殿下,去与邻国谈判乃是外交大事,不可儿戏。陛下已下命令,您只需尽心而为,不会有什么差错。钟离累了,请您也尽快回吧。”张怀民一言不发地立在疏离而清濯的月色之下,颀而长,峭而瘦,观之高山仰止,却偏偏,目光动情。我慌张般避开视线,胡乱搪塞道。“殿下若是担心,可写书信给我,云国距离京城不过一百里。”我欲言又止,潮水般的躁动噬咬周身,面庞发烫,我忙不迭地翻身背对那不语之人,冰凉的手背颤抖着贴在脸上,这才清醒了许多。张怀民见我冷淡,自嘲地发出一阵轻笑,继而叹息。“好,我知道了。明日卯时我便要离京,我期盼着,卿来送一送我。”我眉目微凛,念及犹响耳畔的叮咛,狠心藏匿情绪,闷声道。“我知道了。”就在一切局面复归波澜无惊之际,破门之声彻底搅乱了深流的静水,继而骇浪惊涛,一发不可收拾。宋睿辰熟稔的声线清朗无双,打破了夜色沉寂,亦遁入体无完肤的张怀民的神经。“钟离,你要的银耳羹……唉,殿下。”宋睿辰惊诧之下,银耳羹打翻在地,他惶恐地束手一礼,垂眸抱歉道。“殿下恕罪,睿辰不知殿下在此,唐突了。殿下,睿辰这就走,不打扰你们。”说着他转身疾走,却在下一刻,听见一声失笑,隐隐酸涩。“哦?我说钟离怎么不待见我,原来,是座上宾另有其人啊。”他语锋尽敛,却暗藏杀意,浅浅道。“不知你们这私会之事,从何而起?”他面无表情的拉开椅子,尖锐的声音响彻屋子,划破寂静的夜晚,他气定神闲地坐下,微微笑着,眼底却是冷冽冰封。我心知大事不好,他误会了,不巧的是,我为陛下之动机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干脆吩咐手下人去端碗莲子汤来清清火,怎知来的却是宋睿辰!张怀民见我眼光游走不定,危险地眯了眯眼,却是盎然道。“睿辰,不唐突,倒是我,叨扰了。”他顿了顿,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手中茶杯,一字一句。“若是我不在,是不是,就不唐突了呢?”宋睿辰闻言大惊失色,双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忍辱道。“殿下,臣不过是起夜撞见了给钟离送莲子汤的婢女,好心接过,顺道过来,您不要错怪了钟离。”得,完了。但凡他把过错都揽到我头上,张怀民都不至于真的动怒,他话里话外偏颇我,却倒是精准地拨动了他敏感却深藏的逆鳞。他似乎是听了那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仰头一笑,眨眼换上冷峻之色,幽然道。“是吗?睿辰,你是不是忘了我对你唯一的要求。”他噎住似的一闭眼,缓缓无力道。“不要动她。”他笑得稀薄而讥嘲,兀自唏嘘。“她是我的,身心俱是。”此话一出,我瞪大了双眼,甚至无可抑制地眩晕,几近坐不住床沿,滑倒下去。我强撑着攥紧被角,指甲嵌入手心,勉强沉定道。“怀民,你醉了,睿辰,扶他去休息。”宋睿辰一回神,忙上前搀扶,却被张怀民无情地一把甩开,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进退两难。张怀民低低笑了,抬眸温润全不见,唯见肃杀汩汩。我望着判若两人的张怀民,毛骨悚然,却不敢反驳,若是越描越黑,那可就是破镜难圆……呸,我们就不是举案齐眉的一对,避嫌罢了,只是……这无效安慰,我自己信吗?显而易见的是,张怀民是冷笑的,是失望的,还是情欲的化身,灼灼凝于我浸润寒意的身体之上,冰火两重天。张怀民一瞬不瞬地目锁住选择沉默的我,再也控制不住燃烧的愠怒,寒声道。“睿辰,你先退避。”宋睿辰隐隐担忧地望了望我,却被那周身压迫的人所震慑,一步三回头,还是离去。听闻脚步声渐远,张怀民这才撤去面上的阴翳,眼底是摄人心魄的光华,潋滟夺目,浑然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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