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胆!你在威胁朕?朕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倘若无法自圆其说,你可休怪朕翻脸不认!”我微微笑着,目色却是深切的悲意,凄凄惨惨戚戚。“臣苏钟离,虽言千千万万遍,亦不改此辞!”疾风暴雨倏然散去,天光破云罅而出,淅淅沥沥,驱散了我头顶的阴霾,天,未明,却,不远了。天子静默一瞬,爽朗的笑语传来,噼噼啪啪,打在我昏昏沉沉却澄静的心间,驱走了引而不发的涩意与恍然,“众”醉独醒。“苏钟离,朕赌对了,你是个可造之才,多加雕琢,可为一代名臣。”我惺忪的视线疲不可支,却迸发出宠辱偕忘的清明。“臣,也赌对了陛下的心。”天子挑眉失笑,音吐纯浑。“哦?赌注为何,赌局又为何?”我笑得了然,亦坦然。“赌注为臣之生死,赌局为君之仁明。”两道笑声盈盈入耳,不分彼此,对峙覆没,君臣会心。此刀无实体,却见血封喉,亦可现出牛鬼蛇神,现出赤子之心。我敛衽仰首,天子后靠垂眸,目光交错,刀光剑影,却不在杀,而在藏。他故作严肃地咳了咳,眉眼间却染尽笑意,字正腔圆道。“不怪朕,将你推进这火坑,顺了朝中众意?”我声线淡然,却不失抑扬顿挫,清冷而娓娓动听。“臣感念陛下高瞻远瞩,既吊出朝中为己谋而抱团的大臣,亦与我与之对抗的资本,以此服众,挡下八方而来的“劝谏”与非议,一箭双雕。臣,佩服。”天子眼尾带笑,细纹隐隐,安详道。“钟离体察朕之心,为朕的江山前赴后继。朕,自不会使爱卿蒙尘。爱卿之路还长,前途无量。”我目光闪动,沉鱼出听。“那么。以陛下之明见,钟离此后的路,该如何,安步当车,从容不迫,修齐治平?”他笑得眼波漪澜起,衣袖划过桌案,发出冷然之声,浅浅淡淡,却振聋发聩。“爱卿灵慧,一点即通,既如此,我便长话短说,开门见山。”我不动声色,笑容如故,微微颔首。他收住笑面,眼底肃穆而幽深。“朕近来收到了数道折子。”我笑容不改,微微点头。“不为旁的,但上书表意,要爱卿下到基层,历练历练。”他语意一顿,笑得高深。“爱卿,可愿意一去?”我言笑晏晏,瞧不出情绪纹丝的波动,即刻应答。“臣欣而往之。”天子眉目舒展,笑叹道。“那么,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明早,爱卿便动身前往。朕为你择了一处养人的地,贺县。”我眼底闪过一丝惘然,却并不声张,只是报以一笑。“陛下安排就好,臣,无异议。”他满意地冁然一笑,望了望依旧昏暗的天色,挥手示意我退下。我双手交叠,慎重一揖,缓步而走。身后传来悠悠一叹,绕梁三尺。“这次,为零,”背对而立的我身形一顿,继而嘴角轻轻勾起,大步流星而去。无妨,天色尚早,我闻弦歌而知雅意,瑕不掩瑜。卧斋听雨夜色不似以往深沉,兴许是今日的“促膝长谈”过于惊心动魄,亦过于沉重而突如其来,我辩不明此时此刻,是几更天了。斑驳的星云遁走,丝丝缕缕的朝阳悄然爬升,我揪住被角,心潮几番起落,终敌不过汹涌而至的睡意,昏昏睡去。明媚的春光透过雕花窗细碎地将我唤醒,我大梦初醒般惊坐起身,脑壳发疼。睁眼,更衣,洗漱,提刀,我面色如常地走向外场,眉目平和地穿过乒乒乓乓的刀剑声,步至张怀民的眼前,稳稳立住。张怀民见我一反常态地来寻他,笑得明朗如春日。“卿今日神清气爽的模样,却瞧着存了心事。”得,就别兜圈子了。我踌躇半晌,心虚地垂眸看向手中新刀,随即欲盖弥彰地抬眸瞥他。“怀民,我要是暂时离开东宫,去县郡一遭,你会,介意吗?"见他眼眸浩如烟海,我急急追加道。“一时罢了,况且,只是假设。”话落,我做贼心虚地捏住了衣角,活脱脱摇头乞尾的委曲求全,压根不敢与他的目光交接。安静如江海,拍打不属于它的彼岸,一下,一下,又一下……可是,空谷从不回响,传回来的应答,不过是虚设的假象。良久,他嗤笑出声,凉意陡生。“所以呢,这是圣上的意思,还是你的?”我嘴角不可抑制地抽搐一下,直愣愣地望向他,竭力控制住失控的情绪,目色平缓。他却只是瞬息即逝的受挫,保持着心无旁骛的高姿态,一瞬不瞬地将我纳入他洞幽察微的视野。我苦笑,叹息一声,抽出袖管里的密诏,双手递上,却并不解释。他眼皮一跳,却并未作色,只是锲而不舍地追求波澜不惊的保护色,漫不经心地接过了轻的仿若风吹即走的一纸文书,却不打开,反而定定看向我,薄唇轻启。“我再问一遍,所以呢,这是圣上的施压,还是苏钟离你自己的心驰神往?”尾句深深刺痛了我的心,在一地枯枝败叶的暮春,他不依不饶地问我。“是圣上的原意,还是你的抉择?”回答我,别撒谎。我长舒一口气,永矢弗谖这致命的,使人心焦而躁动的天气,以及张怀民处变不惊的眼底暗流,一旦改道,分道扬镳。我坚定不移地回望他,反咬一口。“臣心稳如磐石,若有私心,天诛地灭。”我悲欢交融,捣翻了天地,狼藉遍野。“如果我是为了借殿下这把梯子,我便不会,踏上这条贼船,我们,早已狼狈为奸,不是吗?”我一字一顿,心凝形释地目锁愕然亦释然的太子殿下。尘埃落定了,太子殿下。从那一次命运捉弄起始,我们便无路可逃了,就这样,死缠烂打下去吧。他眉目一瞬松弛,死死攥住的手掌不知不觉放开,淡淡道。“卿,我们。”我亦然心若止水地注视着他,倔强而厌烦。他顿住的音节绵长开去,春风化残雪,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不想回首才惘然。他轻笑,展眼舒眉。“什么时候,能不再两项试探,坦诚相见?”我哭笑不得,手中刀顺着风一长啸,反问到底。“怀民,每一次交锋与纠缠,不都是你,牵的头吗?”他怔住,苦涩地摇头,声如蚊蚋,收敛起周身的气场。“怪我,夜长梦多,被背刺过太多次了,不敢轻易交心,误伤了钟离。”我如鲠在喉,顷刻结舌。他深深凝望我,是允诺的语气。“以后,不会了。哪怕你的确是反将我一军,我也认了。”虽白日悬天,四处敞亮,却黑夜与白天交相辉映,明月清风,皎皎洁洁。他不自然地一顿,喉结微微浮动。“因为,你那场大捷,已经还完了。”我微微张嘴,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深深一作揖,声线轻动。“知遇之恩,毕生难报。怀民,这大局,每一着,缺一不可。若棋盘上的子掉落,你我皆是执棋之人。”我意味深长地扬眉,不置可否。他欲言又止,晦涩艰深掉落一地。我们终于抛开隔阂,于阁上坐定,阁外水色山青,盈满天际。他问,我答,黑白子角逐,却不对敌。“卿以为,我父皇为何会于众县之中,独独择了划归三殿下势力范围的贺县呢?”黑子不偏不倚地落在棋盘,发出安心的一声叩击。“以我之见,无非三种可能。”白子悬在空中许久,迟迟不落。张怀民耐心等待着,阁外竹林响成一片。“一为,赏识臣,文武皆可圈可点,可谋高就,故将我下放历练。来日启用,熟稔中央,知根地方,调度与委派会上手快些。而三殿下与我不对付,可同时打磨我们,他作壁上观。看看他的虎子与重臣,谁能占得上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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