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明所以地看向面色窘迫的黄祁山。“什么情况?”黄祁山丢脸。“这帮臭小子看了你昨日的卓越风姿,不听我管教了。”我哭笑不得,对上他怨念的眼神,微微一笑。“我来。”我翩然回身,慢声细语道。“大家安静。”我的声音和风一样低柔,却药到病除般瞬息止住了场面的喧哗。我瞥了一眼汗颜的黄祁山,轻轻叹气,回头却是少有的声色俱厉。“人皆慕强,无可厚非。但是,尊师重道,也是人之常情。”说到这,无端的,我内心隐隐哽咽。“我也不过是黄将领的弟子,闻道先于你们而已,刻苦而已,我昨日耍尽了本事,也不过如此。可是黄将领,他深藏不漏,静水流深,他久经岁月,更是几番披挂上阵。你们太浮躁,只见我的威风凛凛,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我立眉竖眼,扫了一眼场下已经不敢直视我的众人,放缓了语气。“你们当中,有人前一日还看轻我。”近乎凝滞的熙熙攘攘之中,几个人身形肉眼可见地晃了一晃。我嗤笑,并不指名道姓,颜色不变。“也有人,今日并非乌合之众。平白蒙冤,陪你们接受我的训斥。”我感受到几道视线烁烁投向我,问心无愧。我别开视线,看向感同身受的黄祁山,略一点头。“你们爱戴我,我很荣幸。但是,我只为披星戴月者指点迷津。如若有那个悟性和决心,我乐意奉陪,如果没有,我好心提醒,别到战场上送死,趁早离开,还能尽孝。”我能感知到,昔日的赵延勋的影子,与我的身影,不断重叠。如此高谈阔论,或者说是由衷之言,从他们死灰复燃的双眼中,我笃定,大多数人,都听进去了。我言毕,甩袖离去,匆匆忙忙,因为有些小道消息,已成燃眉之急。黄祁山手把手地开始了正式的授课,这一回合,无人不严阵以待,因为他们知道,我会回来。我草草整理了衣衫,深深呼吸,进而踏入。张怀民面容竟显得有些憔悴,尖削的下颌此刻如刀,深邃的眉眼隐隐下凹,这精神不振的状态,我差点没认出他。久久望着盯着茶几陷入沉思的张怀民,我犹豫着要不要出声打断,却在下一秒,张怀民笑得眼含春水。“卿来了。怎么不唤我?”我疾步上前,他却早一步止住了我下跪的动作。不急不徐地倒了一杯茶,气定神闲地缀了一口,继而将我的那盏缓缓推到桌沿。我脸色紧绷,因为我分明看见,他握住茶杯,隐隐发白的骨节。我收敛了神情,冁然而笑。“怀民召我前来,有何吩咐?”他好像在隐忍,在按耐住一种怒气,又似乎将要落泪。他却舒出一口气,紧皱的眉头生硬地展开,憋不住的痛楚分布在了他瞳孔的血丝上,让人倒吸一口冷气。在我情不自禁后撤一步的同时,张怀民前趋一大步,大力地搂住了我的腰际。我吃痛,刚想责骂他的不知深浅和反常,却陡然望见他抓狂的双眼。我一下呆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回望他。室内焚着檀木,随着空气升温,一股不太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心里狠狠一顿,我忽然别开头,不愿看他。他低沉的声音是显而易见的疲惫,参杂着无力挽回的颓然。“卿,我尽力了。”他把下巴搁在我的肩头,好沉好沉,明明已经瘦脱了相,却犹如千钧,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愕然侧视,他少见的柔弱一面,就那样无所顾忌地着力,仿佛下一秒就要昏睡过去。我抿嘴,悄声道。“怀民,发生什么了?”他呓语般喃喃道。“张乔延,向来不是个莽夫,可是,他眼里容得下沙子,却容不得珍珠。”语韵悠长,恰逢我听的一愣一愣的,还不知所云之际,他已经清醒过来,却不愿起身坐正。而我恍若未觉,就任由他这么靠着,露出伤神的神情。我苦思半晌,蓦然转头,又一次堕入他不可测的眉眼。他轻佻而专注地端详着我的面色,手中捏着的檀木手持缓缓转动,一时我心跳息止,忘了呼吸。他暗哑笑道。“卿怎么了?一反常态,不追问张乔延的后续部署吗?”我猝然回念,仓皇道。“如何?"他微微眯起眼,笑起来就像狐狸一样佻巧。雄鸠之鸣逝兮,余犹恶其佻巧。我却并不觉得厌恶,反倒是觉得,有些……撩人?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后怕地捂住了嘴。察觉失态,我勃然正色。他不动声色地将我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按下不表。只是付之一叹。“张乔延的好兄弟,联名上书,内容是,让你带兵,攻打南蛮。”我被这看似没头没尾的平地雷炸了个七零八落。我连连后退,堪堪站定,难以置信道。“我?”我很快找回了声线,但是情绪再难平复。“那,圣上的意思呢?”他又是一叹。“准了。”我只觉得冷水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冰寒彻骨。舒缓摩挲的檀木手持,在这一瞬间,终于失去了神安气定的节奏,片刻僵住。临“危”受命须臾,我没事人似的耸了耸肩,笑眯眯地回话。“无妨,读万卷书,还要行万里路呢。对于武将来说,这是必修课。不然纸上谈兵,何其无趣。”张怀民纹丝不动,深不见底的双目却死死盯住状似轻松的我,缄口不言。我备受煎熬地紧紧凝视着他托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慢放回,檀木手持放在一旁的案几上,落落起身然后,一步一步,走向我。我故作镇静,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缩起来。眼见着他慢条斯理地靠近我,温热的鼻息可闻,我被他身上的檀木香裹挟,一时喘不过气,脑子闷闷的,好像一场大雾即将降临,不知深浅。他轻轻笑了,猝然发问。“钟离,你拿什么担保?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一条有去无回的路。”我一副冥顽不灵的样子,辩解得苍白。“也许是机遇。”我一顿,慌乱地低下头,睫毛盖住了上方避无可避的视线,悲伤水漫金山。“哪怕穷途末路,我也躲不掉的。圣命难违,你知道的。”倾洒在我头顶的目光暗了暗,失去光泽的笑容,何其弱不禁风。我只是风平浪静地静静注视着强颜欢笑的张怀民,语色清冷。“我们别无选择,希望上苍保佑我们,您是太子,是正统。哪怕我真的马革裹尸,也是无上光荣的事。这仍然有人情味的世间,我也算来了一趟。”他近乎惊恐地抬眸看向面沉似水的我,眼光徘徊数息,还是语出惊人。“可以战败,安然归来。”我坚毅的容色一刻崩塌,我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连同我卑劣的感情,触动我每一寸的神经,传达至空白的脑海,覆水难收。我焦灼地闪避他的靠近,不知道在仓皇什么,却觉得额角的血管,在突突跳动,好像大地的脉搏,与此刻的我,默契的好像经年的故人,久别重逢,随着本能,同频共振。我们平复了气息,又一次目光对接,只是这一次,谁都没有逃窜,有的,只是死心塌地。我们望着彼此不浊的瞳孔,破颜一笑。并肩走出时,我们惊觉,漫天飘雪,淅淅沥沥,又厚重柔软,落在每一个怀揣秘密的人心底,穿过山风,润世间万物,也阒然无声地浸润他们,无暇的明天。接过圣旨的那一刻,我的笑容,令人挑不出错来。果然,真情实感,才是天时地利人和的上上签。张乔延恬不知耻地“路过”之时,打着探望我的名义来看我笑话,却没想到好巧不巧吃了个苍蝇。我笑容恬然,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派头让他傻了眼。不过,三殿下就是三殿下,他不露辞色,秉持着言多必失的信条,匆匆撂下三句话并两句话的道贺过后便着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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