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民瞥了一眼还低头不语的裴林,偏过头来狡黠地眨了眨眼睛,低低道。“卿没听出,我是肯定句的语气吗?”我面色一红,浑身不自在地疾步上前拍了拍裴林的肩背。“裴统领,你别理他,他没安什么好心,一石二鸟的话术。”话尽于此,我顺理成章地抛了一个白眼给他。余光中裴林的冷汗簌簌而下,左右两难,我觉得好笑又好气。张怀民接收到我的眼刀,慢条斯理道。“裴林。起来吧。”裴林依言这才缓缓收手,面色如常地立于他身侧。我佯怒道。“张怀民你规矩太多了,人前一丝不苟就够累了,裴林又是你从小的玩伴,私下里,能不能不要这么板正,我看了心里发毛。”我一边絮絮叨叨一边作头疼状,揉了揉太阳穴。张怀民气极反笑,微抬下巴颇具兴味地慨叹道。“苏钟离,你可真是大言不惭,当局者迷。”我一头雾水。“此话怎讲?”一旁的裴林终于忍不住笑言道。“苏将军,除了您,没人敢这么在殿下面前讲话。”我一时语塞,心不甘情不愿地愤愤地转移了话题。“那我谢殿下不降罪之恩。话说裴统领您怎么也这么称呼我,搞得我心里发慌,太折煞我了。”裴林耐人寻味地憋出一句话。“这是殿下的吩咐,但是为显示低调,只会在东宫内部这么称呼,苏将军放心好了,不会引人耳目的。”我磨牙霍霍向张怀民,哀怨道。“殿下,这又是何意啊?”张怀民避开我的眼上刀倾四海一式,笑得灿烂,浑然不觉地继续膈应我。“自然是把卿当作预备统领规格好生培养,这可是殊荣,卿不能负我厚望啊。”我哑巴吃黄连,恨恨叉腰。“行,谢过殿下抬举了。”我一顿,陡生好奇道。“那我在外面是什么身份?”裴林眼观鼻鼻观心,补刀道。“苏长官。”我一脸黑线,身旁两人独自明朗。恰是此时,两个士兵突然跑过来匆匆行礼,在得到张怀民点头后,犹豫地看了我一眼,不安感顿生。张怀民掩去眼底的复杂,不露声色道。“但说无妨,都是自己人。”两人显然是一接到消息就跑来了,上气不接下气,几个深呼吸后,其中一个这才勉强开口。“殿下,皇上密诏苏将军。”节御前对弈张怀民浑身一僵,略显语涩。“密诏?她一个人前往吗?”被问话的士兵微微敛眸。“是的,即刻前往。”张怀民皱着眉沉吟半晌,我与他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全然无防备,不知所云。张怀民继而看向另一个面色急迫,欲言又止的士兵,沉声道。“你又是有何消息?”他更显慌里慌张,声线颤抖。“是三殿下,邀请苏将军去府上一叙。”张怀民脸色一下变了,士兵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部下们都知道,三殿下和太子殿下不对付明里暗中早就成水火不容之势。如此这般要人,是在给他难堪,可是殿下又没有明拒的理由。注视了伏在地上不敢起身的士兵,张怀民抖了抖衣袂,终是笑出声来。“知道了,你回话三殿下,钟离明日前往。”他语锋一转,定定望向我。“至于父皇那边,就说,她一炷香内到。”我云淡风轻地回望他,心里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两个士兵对视一眼,齐声道。“是。”目光紧随着领命而去的二人,场面一时寂然。风声灌耳,好像恶魔的低语,起起落落,迫不及待地玩弄人于股掌间。我覆上生疼的耳背,只觉得荒谬极了。“从全府上下避之不及的祸害,到无人问津的小卒,再到一夜摇身的苏家长子,最后入了天子的眼,前途未卜,当真是,如梦如幻。”虽然是平淡的语气,却不免隐隐透露出唾弃与厌烦。张怀民没有否认什么,只是缓步过来,拿下我附在耳边的手。我困惑不解却心知肚明地看他,矛盾至极。他诡秘一笑,倾身而前,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渴盼一般蛊惑道。“钟离,机会还是死寂,全在你。”我歪头窃笑,顾影自怜的矫揉造作顷刻散去,易手的,是阴冷而戏谑的目色。“是吗,我也觉得。等我好消息。”张怀民无所可否地收回视线,面色如常。“去吧。”我叉手一礼,随小黄门大步而去。裴林在一旁动摇道。“钟离涉世还不深,接得住吗?”张怀民忍俊不住,坦然道。“她扳倒苏长青之前的每一刻,场上除了我们,有人向着她吗?”裴林思忖片刻,吞吞吐吐道。“其实,我对她胜过苏长青,也是不抱希望的。”张怀民意料之中地颔首。“可是她有趣在,无论如何与世界为敌,越是不为众人所看好,她越能给在她身上下注的人惊喜的回礼。”裴林目光闪动,话止于此。我这边跟着小黄门进了书房,小黄门识趣地掩门而去。进门我便毕恭毕敬地行了跪拜礼,目不斜视清朗道。“臣女,苏钟离,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感受到一道威严的审视投在我身上,我咽了口唾沫,却面不改色地保持着恭谨的跪姿。不知过了多久,头顶悠悠传来浑厚的一声。“免礼。”我不紧不慢地敛衽起身,低垂眉眼,将攻击性降到最低。“抬起头来,让朕看看,是怎样的奇女子,得我儿青睐,在苏武场如入无人之境。”我神情自若,稍稍抿嘴,只是顺从地微微仰脸。天子五官端正,三停平均,五岳朝归,双眉向两边分开,直入发鬓。我从容不迫地对上天子炯炯的目光,天子似乎想在我眼神中找到些许的畏惧或是慌乱,可是我眼中有的只是清明。“钟离?真是高远的立意。朕的征虏大将军待你如何啊?”我心里一动,掩去眼底的嘲讽,泰然道。“父亲待臣女,自是极好的。”天子眯起双眼,步步紧逼。“欺君罔上,钟离可知是死罪?要不要再多加斟酌,朕不急于你的答案。”我面不改色心不跳道。“皇天后土,实所共鉴。臣女不敢有半分虚言。”天子忽而发笑。“哦?可是朕闻耳目可是说,朕的爱卿,厚此薄彼。”我眼皮一跳,随即悄然深吸一气。“风言风语不足为信。陛下,当近贤臣,远小人。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紧紧闭了闭眼,心平气和不改。天子剑眉倒竖,勃然变色。“你这是在质疑朕的部下,这是诬告,如此放肆,我可以取你首级,于城外高悬,以警世人。"我一派淡然,只是轻叹道。“陛下,忠正之臣,不惧直言。臣女所言,句句属实。陛下英明,自有决断。”天子只是用晦暗不明的目光端详我的反应,而我,目前为止,显然滴水不漏。长久的思量之下,天子话锋陡然一变,一字一句道。“那么娇生惯养的深闺女子,怎会愿意投身风吹日晒的武场,我给你一个说服我的契机,如其不然,我会把你原路打回苏府。”他好整以暇地望向我,胜权在握,似乎意欲震慑住我。我却微微一笑,此话正中我下怀。“西戎血脉使然。”他眉目一震,幽幽道。“天性野蛮之徒,更不能为我朝所用。”我微微一笑,了无惧色。“如果臣女没有记错的话,陛下手握一支战无不胜的精兵,名为。”我意味深长地一顿,望向失语的天子,徐徐道。“完耶七卫。”这下,双方陷入了默契的默然。注视着一旁氤氲生烟的焚香,我屏息凝神,在心下默念。不多时,天子皮笑肉不笑地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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