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承认了。我勉强扬起嘴角:“不敢。我所求的,唯有王十三郎平安。”话锋随即一转,“不过我此刻还不能为你效力。今年腊月,你当有一劫。若是安然渡过此劫,便可再享二十年人主尊荣,你的视力也能逐渐康复如前。那时,我必竭诚效忠。”他追问了两句,没有得到回答,恚怒中又抽了我两鞭子,我只道:“段氏有福。”说完这句,便闭上眼睛,任他再打,也不肯说话。我又被关回了化城院里。宫人每日送来的饮食丰盛了些,但这些迟来的食物,根本无以填补此前饥饿造成的亏空。我这具身体不会老,相应地,也几乎没有自我修复的能力,是一件彻头彻尾的消耗品。我终于明白焦炼师为何坚决不管闲事了。不插手别人的事情,就能降低受到伤害的概率,这具皮囊,就能消耗得慢一点。这个冬天,太长了,也太冷了。辋川的阳光,是不是会比这里暖和?为龙为虎亦成空又过了不知多少个昼夜。这一夜,我被冻醒了,捱到早晨,才发现外面下起了雪。数寸深的雪,在唐朝的河洛地区已经算得很大了。点点银白盈满枝头,枯叶在风中飘摇轻颤,介于坠与不坠之间。化城院中的池水虽然没有结冰,却也冷得刺骨。朝日火红,在水面上投下一轮同样红亮的影子。我掬水在手,匆匆地抹了一把脸,水面被我拨得晃动起来,那影子也就跟着水波荡漾开去,碎成缕缕火光。洛阳千重宫阙,正沐浴在白雪红日之中。“燕燕飞上天,天上女儿铺白毡,毡上一贯钱……”我唱了几声,又感无聊,默默退回室内。化城院占地甚广,建筑阔朗,室内又保存有许多纸笔、韵书等物,大概是从前举办殿试的地方。[1]宫人不会给一个被软禁的人提供炭火和够厚的被褥,我把大部分纸张收集起来,捏成密实的纸团,塞进被子里,也能稍稍抵御夜里的冷风。[2]日光透过窗格,洒在熟砖地面上,我抱膝而坐,看着那日影一点点移动,一点点变淡,一点点与逐渐昏暗的世界融为一体。又一个白天过去了。院门忽然被打开,两个侍卫提着灯走了进来:“跟我们走。”我试探着问道:“是皇帝要见我?”没有得到回答。上阳宫荒败许久,积雪无人清扫。我还穿着夏天的衣裳鞋子,踩在雪地上,寒意从脚底涌入,席卷四肢百骸。上阳宫与皇城之间隔着一道谷水,水上有桥。过了桥,通向皇城的门便在眼前。门内夜雾深浓,在宫墙和廊柱间幽幽浮动。宫灯的烛焰在风中闪烁,明明灭灭的灯光里,门顶高悬的匾额上,赫然是三个冷硬的篆字。“丽景门。”我低声念了一遍,不由笑了。侍卫之一狐疑地回头看我。我忍着周身的冰冷刺痛,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没……没听过丽景门的别号吗?”身后另一个侍卫好奇道:“丽景门的别号?”“武后曾在丽景门内置推事院,命来俊臣鞫问犯人。来俊臣爱用酷刑,入此门者,十不存一,有人将此门称为‘例竟门’。”我带着点恶意,给他们普及。入此门者,例皆竟也。竟,就是终止、完结的意思。侍卫们都倒吸了一口气,皱起眉头,满脸厌恶,显然觉得我这话很不吉利,因为他们要和我一起进这道门。不过,我也没法再说话了。冷意如针,密密刺入每一寸肌肤。每走一步,都像在万千荆棘中跋涉。痛,好痛。我走入丽景门,一如走入无边鬼域。最后我终于被带进了某处宫殿。室内扑面而来的热气,让我竟觉得有些烫。在侍卫的示意下,我穿过低低垂下的数层帷幕。越向里走,暖意越浓,冷热交激之下,眼前一阵阵发黑。一名锦袍男子立在殿宇深处,背对着我。我还没从被冻僵的状态中缓过来,却也看清了那个身影——或者说,我至少看清了那个身影的体态。那不是安禄山。“晋王?”我问道。男子倏然转身。他看起来三十几岁,生就一副典型粟特人的容貌,大眼睛,高鼻梁,体型也是擅长骑射的样子,肩宽背厚,下盘沉稳。“你见过我?”他愤恨的脸上现出一丝慌乱。都说安庆绪没城府,果真如此。我咳了声:“给我一口热汤,我要冻死了。”男子按住腰间的剑柄,像是很想杀了我,但又有所忌惮的样子。我皱眉:“你们祆教的圣书里说过,医者为一家之主治病,应该得到一头寻常的公牛,为一城之主治病,应该得到一头贵重的公牛,为一国之主治病,则应得一架四匹马拉的车。我为大燕皇帝预言国运,难道连一口热汤都不能喝?”[3]安庆绪按捺住了没发火,扬声叫人送来热茶。我三两口喝光一盏茶汤,才道:“晋王殿下瞒着陛下召见我,是为了何事?”“你向我父亲进言,劝他立段氏的儿子为储嗣。”安庆绪脸色僵冷。“不该么?”我反问。他拔出剑,指着我的脖子:“这真是神谕?”“是,则如何?不是,则如何?”“你即时改口,告诉父亲,庆恩并非天命所钟之人。如今兄弟之中以我为长,只要父亲肯立我为储,我登上大位,必定重重酬报你。”说到最后,他语调森寒,却又隐隐流露出渴望的情绪。作为从小在战场上杀敌的人物,他拔剑时俨然有一种深重的杀伐之气。但这种冷厉的气质,配上他话里明显的心虚意味,实在有些可笑。史书上说晋王安庆绪性情昏聩,言语无序,看来还真不是诋毁他。我叹气:“可是,我已为安庆恩说了话,他登上大位,一样会重重酬报我。我为何要为了殿下改口?”他勃然作色,持剑的手向前一送,冰凉的剑尖顶住我的肌肤。我无所谓地笑了笑:“殿下多半已经听说了,我两次预卜军情,未有差池,陛下也信了我。与其杀我,殿下还不如想想怎么扭转局势,毕竟,只剩不到一个月的光景了。”“不到一个月?你说什么?”“殿下若不及时动手,神谕就要成真了。”我笑了笑。“动手”二字让安庆绪瞳孔骤然收缩,他惊疑不定:“你……你是说,动手杀了……”他嘴唇抖了抖,像是有某个沉重的词语在他舌尖一滑而过,最终,他说的是:“杀了庆恩?”“神明并不特别钟爱殿下,但也给殿下留了一线生机。”我索性把话挑明:“动手杀你父亲。你没想过吗?严庄没想过吗?”他神色剧变,一时没有说话。我也不催他,只是又要了一碗茶汤喝着。我很久没喝到热水了,下次喝也不知是几时。过了许久,他放下剑:“那你说,该如何行事?”“殿下定然谋算过。就依殿下自家所推演的路子行事,可保无虞。”我对安禄山说,若要避免他的灾厄,选段氏的儿子安庆恩作继承者,比安庆绪更好。安禄山早就倾向安庆恩,被这种女巫言论一推,难免更加偏心,安庆绪受的刺激越来越大,终将做出弑父的决定。这是我事先预想过的局面,但以今日所见,进展比我想象的还要顺利。只是,我不敢给细节上的建议,以免当真扰乱了历史进程。“你不是能够通神么?”他犹豫着,“你可知……哪一日动手,胜算最大?”“元日。”我给出一个清晰的答案。史书上,安禄山死于明年元日的夜里。[4]剩下的时间,不足十昼夜。大唐至德二载的正月初一,也是大燕圣武二年的正月初一。这一天的晚上,安禄山传召,要我入见。我踏着黯淡的月色,走向他的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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