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宵这么想着,愈想愈是觉得很有道理。解释一,看起来还是不太可能。谢太后即使发觉了都瑾躯壳之中有异,她又能做什么?这些富贵至极的人,一个个都惜命得很,再有感情,也不至于要把自己一起搭进去。那么便只有解释二,最为可能。长宵感到了没来由的一阵气闷。从前都怀玉是如何与这位谢太后深情脉脉,他一点记忆都没有!可是现在,他为了不穿帮,还要与这位谢太后谈情说爱!长宵在内心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面上还要装出一副温柔含情的模样,右手中握着一卷书,直是将都怀玉那副文曲星的书卷气模拟到了十足十。“怎么会?”他含笑道,“别的原因?别的……能有什么原因?”绿绮窗下,锦衣郎君,公子如玉。可玉壶酌春,檐下听雨。多美妙的一幅场景,简直足堪入画。可惜。谢琇在心里想道。都怀玉应当有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气质,这种文采逸然的佳士之气,是从血海尸山之中拼杀出来的祸神长宵,不可能摹拟得好的。简而言之,长宵虽然竭力掩饰,但他身上的那股锐气,是即使他以书卷作挡,也无法遮挡得掉的。那股锐气混合了都怀玉本身的俊美,化作一种凌厉的英俊感,像是长剑秋水相为照,月至中天可凌锋,自有一种随心所欲、不受羁绊的潇洒。而且,即使他如今再如何伪装,他的神情里都好像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感,那是平时端肃严谨、刻苦攻读的都大公子不会具备的。……奇怪,为什么当初她看不明白,如今却一目了然呢。谢琇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漾起一丝真挚的笑容。“这样就好,”她柔声低喃道,“大表哥,让我瞧瞧你……”长宵:……!怎么回事?!这位年轻守寡的太后,如今眼见得整个大虞是没有人可以管她了,就要连凡间的那些个礼法道德都统统抛到脑后,直接对她的表哥下手了吗?!他下凡历劫,也非止一次。由于他是天界战神,杀气太重,因此当身上身负的煞气、杀意与因果累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他就必须下凡渡劫,每一次都须在凡间受一定的苦楚,才能抵消他身负的杀孽。不过他之前选择的一般都是身体受难,比如即将秋决的死囚、腿脚不便的青年、身带弱疾的书生;即使神界查验他的历劫簿,认为他须得精神上受些磨折方可,他也可以从中动一动手脚,选择那些不受重视的庶子、官场失意被排挤的清官、不知何时就会牺牲的戍边将士之类,最后或死于救人,或亡于救灾,或战死沙场,还能顺手收割一波行善的功德。选择都瑾借壳渡劫,是他一千年以来的第一次失算。他当初随手在神界翻阅命簿,一眼就看到这位都大公子命中该当有一大劫,并且完全是为人所连累,本人清白正直,却无辜受难——不是不幸在当期春闱被人诬陷卷入科考舞弊案,就是为官后因为太正直清廉而受到排挤,又因为不愿向他这个做太后的表妹求助,而走过很长的一段弯路。长宵立即见猎心喜。他最喜欢这样的借壳对象,因为他之前借过恶人的壳子,结果还得先替对方了结了因果,才能把自己的一身杀孽洗掉,颇为麻烦。但若是借个好人的躯壳,在对方的大劫难之中保下对方一条性命,不但算是他自己累积的功德,并且假如借了这个躯壳的身份方便行善,还有额外的功德入账。他左看右看,都怀玉都是很适合的样板,唯一的无奈在于——他下凡的期限在即,而都怀玉要牵涉进去的那场春闱舞弊大案,还得再过几个月才会发生。是换一个人?还是假扮都怀玉,多等上一段时间?在神界呆得颇为无所事事的长宵,决定选择后者。……可谁又知道,他怎么就引来了这一场桃花债呢?!长宵想得脑袋都要爆炸。不是说凡人的礼法最重,能压得人人都喘不过气来吗?!怎么如今这位年轻的大虞太后,反而反礼法而行之,公然要与她的表哥重温旧梦?!他表面上从容不迫,心底却逐渐蔓延开一点古怪的紧张和慌张感。……谁能想到都大公子的桃花债,竟然是应在他那位守寡的太后表妹身上的呢?!他,长宵,天界战神,一千年间下凡十一次,都没有遇到过这等荒谬之事!然而,就在他下凡渡劫的第十二次,他却被困在了这等情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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